可得性层叠：重复的说法如何变成人人相信的”真理”
层叠的机制
卡尼曼和桑斯坦描述了一种危险的社会认知机制——可得性层叠。它的运作方式是这样的。
某人说了一个说法。媒体觉得有趣就报道了。更多人听到了这个说法——于是它变得”容易想到”。人类的大脑有一个系统性的偏差：容易想到的东西被自动评估为”可能性更高的”。当一个说法变得”容易想到”时更多人开始相信它。更多人相信意味着更多人讨论、更多媒体报道、更多社交媒体转发。于是这个说法变得更加”容易想到”。循环继续加速——直到一个最初可能只是一个人的观点变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这个机制的关键在于：说法是否”真”和说法是否”被广泛相信”之间没有必然的关系。 一个完全正确的说法可能因为不够”有趣”而从来没有进入可得性层叠的循环。一个完全错误的说法可能因为足够”刺激”或”恐惧诱发”而被媒体反复报道然后变成”人人都信”的”常识”。
在日常生活中这种机制导致了很多不成比例的恐惧。比如人们对飞机失事的恐惧远高于对车祸的恐惧——但车祸的死亡概率比飞机失事高出几百倍。原因是飞机失事会被媒体大规模报道（它”容易想到”）而车祸太常见了不值得报道（它”不容易想到”）。你的大脑用”容易想到”来估算概率——所以你高估了飞机失事的风险低估了车祸的风险。
可得性层叠之所以在现代社会中变得更加危险是因为信息传播的速度和规模在过去20年中发生了质的变化。在报纸和电视时代一个说法的传播需要几天到几周。在社交媒体时代一个说法可以在几小时内传遍全球。这意味着可得性层叠的形成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一个在早晨出现的”叙事”可能在当天下午就已经变成了”所有人都在讨论的话题”。投资者面对的信息环境比前辈们面对的更”嘈杂”这意味着他们被可得性层叠影响的概率也更高。
投资中的可得性层叠
在金融市场中可得性层叠是泡沫和恐慌最强大的驱动力之一。
泡沫阶段的层叠：”这个行业将改变世界”——这个说法被一个分析师提出然后被媒体报道。更多分析师附和（因为持相同观点看起来更”安全”）。更多媒体报道（因为这个叙事有流量）。社交媒体上到处是”这个行业的股票涨了多少”的帖子。你的朋友在饭桌上讨论它。你的同事在办公室讨论它。它变得无处不在——无处不在意味着”极其容易想到”——而”极其容易想到”被你的大脑解读为”极有可能成真”。于是你也开始相信并且想要参与。你的参与进一步推高了价格推高的价格被媒体报道为”又涨了”从而吸引更多人参与。这就是可得性层叠驱动的泡沫——一个自我强化的信念传播循环。
1999年的互联网泡沫就是经典案例。”互联网改变一切”这个说法从1995年的少数技术爱好者的观点变成了1999年每个出租车司机都在讨论的”常识”。它被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没有人质疑它——质疑它的人被视为”不懂新经济”。但这个说法的”被广泛相信”和它的”正确性”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互联网确实改变了世界——但在1999年大多数互联网公司的股价远超它们的实际价值。”行业会成功”和”这只股票值这个价”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但可得性层叠让人们把两者混为一谈。2021年到2022年的加密货币牛市也展示了同样的模式——“去中心化金融将取代传统银行”这个叙事在社交媒体上被重复了无数次直到连完全不了解区块链的普通人都开始购买加密货币。当层叠逆转时——恐慌叙事”整个行业是骗局”开始同样快速地传播——很多在高点买入的人在低点恐慌卖出。他们在两个方向上都被可得性层叠控制了——先是被”这次不一样”的乐观层叠推着追入然后被”一切都完了”的悲观层叠推着割肉。
恐慌阶段的层叠运作方式完全一样只是方向相反。”经济要崩溃了”被一个悲观的分析师提出媒体大规模报道每天的头条都是负面新闻。你打开手机全是”暴跌”“危机”“恐慌”。这个叙事变得”极其容易想到”于是你的大脑把它解读为”极有可能成真”。你恐慌卖出——和几百万个做了同样判断的人一起——进一步压低了价格。价格下跌被媒体报道为”继续暴跌”从而触发更多人的恐慌。
如何识别自己正在被层叠影响
可得性层叠最危险的特征是你感觉不到它在影响你。当你被它控制时你会觉得你的判断是”基于事实”的——因为”所有人都在说这件事所以它一定是真的”。但”所有人都在说”和”它是真的”之间没有逻辑关系——可得性层叠的定义就是”一个说法仅仅因为被重复就变成了被广泛接受的观点”。
以下是三个信号帮你识别你是否正在被可得性层叠影响。
第一个信号是”到处都在说”。 当一个投资叙事——无论是看多还是看空——变得无处不在时（新闻、社交媒体、朋友的讨论、出租车司机的闲聊）它极有可能处于可得性层叠的高峰。在这个高峰处这个叙事已经被充分定价到了市场价格中——意味着即使它是对的你也不太可能从中获得超额回报了。
第二个信号是”质疑者被嘲笑”。 当持有不同观点的人被视为”不懂”或”老古董”时——就像1999年巴菲特被嘲笑”不懂互联网“一样——这通常意味着可得性层叠已经压制了理性的讨论。在一个健康的市场环境中不同观点应该被认真对待而非被嘲笑。当异见被嘲笑时市场的”纠错机制”就失灵了——而纠错机制的失灵是泡沫的核心特征。
第三个信号是”你觉得不参与就会错过”。 错失恐惧是可得性层叠的心理副产品。当”所有人都在赚钱”这个信息变得极其”容易想到”时你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我不能落后”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理性分析——它来自你的大脑对”容易想到的信息”的过度加权。
对抗可得性层叠的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信息节食。 减少你暴露在”重复性叙事”中的时间。你看到一个说法的次数越多它在你脑中就越”容易想到”。减少暴露等于降低它的可得性等于降低你的大脑对它的概率评估。关掉新闻推送、减少社交媒体使用、用年报替代新闻——这些做法直接从源头切断了可得性层叠对你的影响。
第二种方法是逆向提问。 每当你发现一个叙事”到处都在说”时问自己第二层思维的问题：”市场已经把这个叙事定价到什么程度了？如果这个叙事的乐观程度比实际情况过度了哪怕一点点那按当前价格行动是否值得？”
第三种方法是寻找”被忽视的声音”。 在可得性层叠的高峰期主流叙事淹没了所有不同的声音。但不同的声音不代表”错误的声音”——它可能代表”市场还没有定价的信息”。主动去寻找和阅读与主流叙事相反的分析不是因为它们”一定是对的”——而是因为它们帮你打破了可得性层叠对你认知的单一方向的控制。巴菲特在1999年互联网泡沫的高峰期公开发表了与主流叙事完全相反的观点——他被嘲笑了两年但他最终被证明是对的。他之所以能抵抗当时无处不在的”新经济”叙事不是因为他”更聪明”——而是因为他有意识地减少了自己暴露在那个叙事中的频率（他不看电视新闻不用互联网不去硅谷参加科技会议）同时花大量时间阅读和那个叙事无关的年报和财务数据。他在信息层面把自己和可得性层叠隔离开了。
常见问题
可得性层叠和从众效应有什么区别？
从众效应是”别人做了所以我也做”——驱动力是社会压力。可得性层叠是”这个说法到处都在重复所以它一定是真的”——驱动力是认知偏差。两者经常同时出现并互相强化：一个被广泛重复的叙事（可得性层叠）让更多人接受它然后更多人的行动（从众效应）进一步验证了这个叙事。但在根源上它们是不同的机制——从众是关于”别人的行为”而可得性层叠是关于”信息的重复”。理解两者的区别帮你用不同的工具来对抗它们。
如果一个说法被广泛重复它是否更可能是真的？
不一定。很多被广泛重复的说法确实是真的——但它们之所以被你视为”真的”不应该因为它们被重复了很多次而应该因为你自己独立验证了它们。”重复”不是”真”的证据——它只是”容易想到”的证据。一个说法是否正确需要通过数据、逻辑和独立分析来验证而非通过”我在多少地方看到过它”来验证。下一次当你发现自己”确信”某个投资观点时问问自己：”我确信它是因为我自己分析过了还是因为我在太多地方看到了它？”如果答案是后者你可能正处于可得性层叠中——你的”确信”来自于重复暴露而非独立验证。在做任何基于这种”确信”的投资决策之前先花时间做你自己的独立分析。如果独立分析的结论和层叠传播的叙事一致那你可以更有信心地行动。如果不一致你就需要非常谨慎——因为你可能在对抗一个强大的社会认知力量而这种力量在短期内可以让”错的看起来像对的”。
本文参考卡尼曼《思考快与慢》及桑斯坦的可得性层叠研究整理。如果这篇文章帮你在下一次”所有人都在说”时多了一秒钟的怀疑，欢迎关注公众号「柔和谦卑 履责 求知」。
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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