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始人凭什么比职业经理人更能打:创始人心态的四个特征
“大企业做创业很难,有大企业病,有官僚气。”
——方洪波
一、增长停滞的真正原因
Bain & Company 的合伙人 Chris Zook 和 James Allen 研究了数千家公司的增长轨迹后得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
大多数公司的增长停滞不是因为外部竞争、市场饱和或技术颠覆——而是因为内部的”创始人心态“在随着公司壮大而流失。
他们把这种心态的四个核心特征总结为:
- Bold mission(叛逆的使命感)
- Bias for action(对行动的偏好)
- Aversion to bureaucracy(对官僚的厌恶)
- Relentless experimentation(不懈的实验精神)
这四个特征在创始人身上是天然的——因为创业本身就筛选出了具有这些特征的人。但随着公司壮大——层级增加、流程复杂化、决策分散化——这些特征会被系统性地稀释。
二、四个特征详解
特征一:叛逆的使命感(Bold Mission)
创始人不是在”经营一家公司”——他们是在”改变一个行业”。
马斯克做SpaceX不是为了赚火箭运输费——而是为了”让人类成为多星球物种”。乔布斯做iPhone不是为了卖手机——而是为了”在每个人的口袋里放一台电脑”。这种使命感超越了财务回报——它给予了创始人承受极端风险的动力。
职业经理人的使命通常更务实:”完成董事会设定的增长目标”“维持股价稳定”。这不是批评——这是结构性的差异。创始人对使命的承诺是无条件的(因为使命就是他们创业的原因),而职业经理人对使命的承诺是有条件的(因为使命是他们被雇佣来执行的)。
特征二:对行动的偏好(Bias for Action)
创始人的决策速度通常比大公司管理层快10倍。
原因不是创始人更果断——而是他们不需要走流程。在一家初创公司里,从”有了一个想法”到”开始执行”可能只需要一天。在一家大公司里,同样的过程需要:提案、审批、预算分配、跨部门协调、合规审查——可能需要三个月。
芒格在Stripe访谈中说过类似的观察:”伯克希尔之所以没有官僚气,是因为总部没有人——They can’t be bureaucratic if they’re not there.”
特征三:对官僚的厌恶(Aversion to Bureaucracy)
方洪波在美的的改革核心就是对抗这一点。他说:
“层级越来越多,细分模块越来越多,出现了很多不必要的、多余的、没有价值的经营活动。”
官僚不是有人故意创造的——它是组织规模增长的自然副产品。每一条流程的设立都有合理的原因(防止错误、确保合规、分散风险)。但当流程叠加到一定程度——它们的成本(决策延迟、创新窒息)开始超过收益(风险控制)。
创始人天然抵触官僚——因为官僚在他们看来是”阻碍我做正确的事的障碍”。职业经理人通常更容忍官僚——因为官僚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他们(”流程规定了我这样做——所以即使出了问题也不是我的责任”)。
特征四:不懈的实验精神(Relentless Experimentation)
马斯克的哲学——“冒险、炸毁、修正、重复”——是创始人心态的极端体现。SpaceX的火箭在早期爆炸了很多次。每一次爆炸都是一次实验——比纸面上的模拟分析提供了更多的信息。
在大公司里——爆炸不被接受。失败 = 问责 = 有人被处分。这种文化系统性地抑制了实验精神:既然失败有惩罚,不如不做新尝试。
刘小排的”大胆放弃、快速验证”哲学就是创始人实验精神的小规模版本——做一个MVP、放到市场上、看数据、不行就换下一个。这种方法在大公司里几乎不可能——因为每一个”放弃”都需要写总结报告、开复盘会议、解释”为什么预算浪费了”。
三、方洪波:非创始人身上的创始人心态
方洪波是美的集团的职业经理人——不是创始人(创始人是何享健)。但他做了一件极为罕见的事:在一家大公司里复活了创始人心态。
他的方法不是”模仿创始人”——而是创造让创始人心态能存活的组织结构:
- 削减层级:把美的从多层级的集团结构简化为更扁平的事业部结构
- 下放权力:让每个事业部的负责人像”小创始人”一样自主决策
- 容忍失败:在内部创新项目上给予更大的容错空间
- 直面真相:他在企业内部设立了”说真话”的文化——“本书”(官样文章)不受欢迎,只有真实的市场数据才有价值
但方洪波自己也承认局限:”大企业做创业很难,有大企业病,有官僚气。”——他知道自己的努力只是在减缓衰退,不是在消除它。护城河在不断被侵蚀——即使你是最好的职业经理人。
四、对投资者的含义
Zook和Allen的研究对投资评估有直接应用:
第一,评估创始人是否仍在掌舵。 创始人掌舵的公司(如伯克希尔由巴菲特、比亚迪由王传福)通常比同行业的职业经理人公司有更强的长期增长——因为创始人心态仍然完整。
第二,关注”创始人心态流失”的信号。 当一家公司的创始人退休后——观察以下信号:①管理层扩张速度超过营收增速;②新产品发布频率下降;③公司开始频繁收购而非内生增长(因为”自己创新”的能力在衰退);④员工满意度下降(因为官僚加重了)。
第三,巴菲特式的长期持有偏好创始人领导的公司。 巴菲特说他”寻找有一流管理的一流生意”——他特别偏爱那些由创始人(或创始人级别的经营者)管理的企业。See’s Candies、GEICO、NFM——他收购的很多公司的管理者都有创始人心态。
第四,方洪波式的职业经理人是极度稀缺的。 不要假设每个职业经理人都能在大公司里复活创始人心态。方洪波是例外——不是规则。在评估一家”创始人已离开”的公司时——默认假设应该是”创始人心态正在流失”,除非你有具体证据证明否则。
五、创始人心态的投资者版本
创始人心态不仅适用于企业——它也适用于投资者自身。
| 创始人特征 | 投资者版本 |
|---|---|
| 叛逆的使命感 | 内在记分牌 — 不跟随共识 |
| 对行动的偏好 | Agency — 知道后立刻行动 |
| 对官僚的厌恶 | 低摩擦 — 不让中间人吃掉你的回报 |
| 不懈的实验 | 持续学习 — 永远在测试新的认知框架 |
巴菲特就是投资领域的终极”创始人”:60年如一日地按照自己的方法投资,不受外部分析师或市场情绪影响,保持极低的运营成本(总部30人),并且在93岁仍然在学习新东西(比如对苹果的认知积累就是一个长达数十年的过程)。
这个主题与你的投资体系有什么关系
投资不是一个个孤立知识点的集合,而是一套互相支撑的思维体系。本文讨论的主题是这个体系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它与你的风险管理、情绪控制、仓位决策和长期规划都有直接的关联。
具体来说,本文的核心观点可以在三个层面上改善你的投资实践。第一个层面是认知层:它帮你看到一个之前可能忽视的维度,扩展了你的决策视野。很多投资错误的根源不是分析能力不够,而是视野太窄——你在一个维度上做了完美的分析,但因为完全没考虑另一个维度而犯了致命的错误。本文提供的恰恰是这样一个”补充维度”。
第二个层面是行为层:它为你在特定场景下的行为提供了明确的指导。投资中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刻,而是你以为自己知道但实际上被情绪误导的时刻。本文中的具体建议——如果你认真对待并写进你的投资规则——可以成为你在那些危险时刻的防线。
第三个层面是系统层:它帮你优化你整个投资流程中的一个环节。投资是一个长链条的过程,从信息获取到分析判断到执行决策到事后复盘,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错。本文改善的是其中的特定环节,但因为链条的强度取决于最弱的环节,加固任何一个薄弱环节都会提升整体系统的可靠性。
最后,我想指出一个经常被忽视的事实:你花在阅读和思考上的时间,长期来看,对你投资回报的贡献可能远超你花在实际交易上的时间。巴菲特说他80%的工作时间在阅读和思考。这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高质量的思考是高质量决策的前提,而高质量的决策是长期超额回报的唯一可持续来源。本文是你”思考时间”的一个投入,它的回报将在未来的某个决策时刻显现。
常见问题
Q:如果创始人心态这么重要,是不是应该只投资创始人还在掌舵的公司?
A:作为优先考虑因素——是的。但不是绝对规则。可口可乐的创始人在一百年前就不在了——它仍然是伟大的投资。关键是区分:公司的护城河是来自创始人的个人能力(如马斯克之于特斯拉),还是来自品牌/渠道/专利等结构性优势(如可口可乐)。如果护城河是结构性的——即使创始人离开,公司仍然能赚钱。如果护城河主要依赖创始人——创始人的离开是一个重大风险事件。
Q:中国有哪些公司仍然保持着创始人心态?
A:几个典型案例:比亚迪(王传福仍在掌舵,实验精神极强)、华为(虽然任正非已半退休,但他建立的”狼性文化”仍在运转)、拼多多(黄峥虽已退休但组织文化仍保持极度执行力)。值得关注的风险案例:阿里巴巴(创始人完全退出后明显失去了行动偏好和实验精神)和字节跳动(张一鸣退出日常管理后组织是否能维持创始人心态仍有待观察)。
延伸阅读:
- 好生意>好管理 — 为什么好骑师必须骑好马
- 芒格四层理性 — 创始人心态的认知基础
- Agency比聪明更稀缺 — 创始人心态的个人版本
本文参考Chris Zook & James Allen《The Founder’s Mentality》及方洪波公开访谈整理。所有分析仅为教育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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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查清单:读完本文后问自己
- 本文的核心观点是否改变了你对某个投资问题的看法?如果是,具体改变了什么?
- 你当前的投资行为中,有哪一个与本文的建议矛盾?你打算怎么调整?
- 你能用一句话向别人解释本文的核心论点吗?如果不能,重读一遍核心章节。
本文讨论的框架基于超过50年的投资历史数据和数十位投资大师的公开论述。
Bain & Company 对超过8000家公司长达25年(2001-2026年)的研究表明,约85%的企业增长停滞源于内部因素而非外部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