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金会计的隐秘游戏:预期收益率如何美化利润
“要是你想更’犀利’一点,不妨追问:在1975年时,他们的回报假设又是多少?要知道,彼时的股票与债券市场所提供的预期回报,远高于今天。”
——沃伦·巴菲特
一、GE的17.4亿”收入”
2000年,美国市值最大、声望最高的公司——通用电气(GE)——在财报中记录了一笔17.4亿美元的”养老金收入”。
这笔”收入”相当于GE当年税前利润的9%。更令人惊讶的是,它是GE家电部门全年利润(6.84亿美元)的两倍半。
但这笔钱并不是GE通过卖洗衣机、生产飞机引擎或提供金融服务赚来的。它来自一个会计假设——GE假定其养老金资产每年可以产生9.5%甚至10%的投资回报。根据1987年生效的FASB会计准则,如果养老金资产的”预期收益”高于养老金负债的增长,差额可以直接计入利润表。
换言之:你不需要真的赚到这笔钱——你只需要假设你会赚到,然后把这个假设变成利润。
巴菲特在2001年的《财富》杂志演讲中,把这种做法称为”利润幻觉”。
二、假设的演变:从保守到激进
巴菲特展示了四家知名公司养老金回报假设的历史变化,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
1975年:这四家公司的假设都相当保守。埃克森是7%,GE和通用汽车是6%,IBM不足5%。但当时市场上可以买到收益率8%的长期美国国债——而且是不可赎回的。换句话说,他们把养老金全配在无风险资产上就能超过自己的假设值。保守得几乎荒谬。
1982年:假设略有上调,多数升到了7%左右。但此时长期国债的收益率已达10.4%。巴菲特说得很直白:”你完全可以通过购买剥离式债券把10.4%的收益锁定几十年。就算你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侄子’来管这笔基金,取得的收益都远高于这些假设。”
2000年:长期国债收益率已降至5.4%。但四家公司在年报中设定的养老金回报预期是多少?——9.5%到10%。
| 年份 | 无风险国债利率 | 公司假设回报率 | 假设是否保守? |
|---|---|---|---|
| 1975 | ~8% | 5-7% | 极其保守 |
| 1982 | ~10.4% | ~7% | 保守 |
| 2000 | ~5.4% | 9.5-10% | 极其激进 |
模式清晰得令人尴尬:市场回报前景好的时候,公司假设保守;市场回报前景差的时候,公司假设激进。
为什么?答案又是后视镜思维。1975年的管理者刚经历了”漂亮五十”崩盘,吓得不敢乐观。2000年的管理者刚经历了1990年代的大牛市,觉得两位数回报是常态。
但巴菲特指出了一个更阴暗的动机:利润操纵。
三、精算师的配合
养老金回报假设不是CEO自己拍脑袋定的——它需要精算师签字确认。巴菲特毫不客气地指出精算师的角色:
“参与其中的精算师,并不比他人更了解未来的投资回报——但他们清楚客户希望看到一个’够高’的数字。而让客户满意,正是维持业务的关键。”
这是一个经典的利益冲突:精算师的收入来自客户(公司),而不是来自养老金的受益人(员工和退休人员)。如果精算师给出的回报假设”太低”,公司报告的利润就会下降,CEO不高兴——下次可能换一家精算事务所。如果假设”够高”,每个人都开心:CEO展示了漂亮的利润,精算师保住了客户,审计师在”合理范围内”签字。
唯一受损的是——投资者。他们以为公司真的赚了17.4亿美元,但实际上其中大部分只是一个假设。
四、”愿意打赌”
巴菲特对此的回应既直接又个人化:
“我是个喜欢打赌的人。我愿意跟这几家公司的CFO,或者他们的精算师、审计师打个大赌:未来15年,他们的实际收益,恐怕很难达到自己设定的目标。”
他的算术很简单:养老金投资组合通常有三分之一配置在债券上。就算配得再合理,当时的债券回报也很难超过5%。那剩下三分之二投向股票的部分,就必须年化赚到11%以上,整个组合才能达到9.5%的目标。而且别忘了,基金本身还要承担管理费。
“要做到这一点,”巴菲特说,”这种假设已经算是非常’英勇’了。”
他用”英勇”(heroic)这个词——在财务分析的语境中,这是对”不切实际的乐观”的委婉说法。
五、为什么董事会沉默
如果养老金假设如此重要,为什么没有人在董事会上质疑它?
巴菲特的回答令人深思:
“我本人曾担任过19家公司的董事,却从未听过任何一次严肃的讨论。”
19家公司的董事经历——没有一次关于养老金假设的严肃讨论。
原因是结构性的:养老金会计复杂到令人昏昏欲睡。董事会成员多数不是精算专家。而且,质疑养老金假设就是在质疑CEO精心呈现的利润数字——在正常的董事会文化中,这种行为被视为”不合群”。
芒格后来把这种现象纳入了他的25种人类误判心理学之一——“社会认同倾向”:当房间里所有人都在点头时,站起来说”这个数字不对”需要极大的心理勇气。
六、对A股投资者的启示
中国上市公司虽然不像美国企业那样普遍使用固定收益型养老金计划(DB plan),但类似的”假设驱动利润”模式在A股中同样存在:
商誉减值:并购时支付的溢价计为”商誉”。只要公司认为被收购资产”没有减值”,这笔商誉就可以一直挂在资产负债表上。直到某一天不得不计提——利润就会突然蒸发。2018年A股商誉暴雷潮就是这个机制的集中体现。
投资性房地产公允价值变动:某些公司将持有的房产以”公允价值”计入利润——房价涨了就产生”收入”,即使一分钱现金都没有收到。
信用减值损失的计提时机:银行和金融机构可以通过调整坏账计提比例来平滑利润。”该提不提”与”一次性大提”都是利润管理的常用工具。
核心问题是同一个:当会计准则允许管理层在一定范围内”选择”假设,管理层几乎总是会选择对利润最有利的那个假设。
投资者的防御方法也是同一个:看现金流。无论假设如何变化,经营性现金流是公司真正收到的钱。如果利润增长但现金流停滞或下降,你需要追问:利润中有多少是”假设”贡献的?
七、巴菲特的建议
巴菲特在演讲末尾给了投资者一个具体的行动建议:
“你不妨去问问一家拥有大型固定收益型养老金计划的公司CFO:如果将养老金回报假设调降至6.5%,公司盈利将会受到多大影响?”
这个问题的力量在于它的简洁:它直接揭示了利润对假设的依赖程度。如果调降假设就会让利润大幅缩水,那你知道当前的利润中有多少是”空气”。
他还加了一句更尖锐的话:
“我认为,任何依然维持高假设不变的CEO、审计师或精算师,都有可能因误导投资者而面临诉讼风险。而对这种乐观假设不加质疑的董事,很难说他们尽到了他们的本分。”
这不是预测——这是警告。2001年之后,随着市场暴跌和养老金资产缩水,许多之前设定9.5%回报假设的公司不得不大幅下调,利润因此骤降。巴菲特的警告被完全验证。
养老金会计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关于投资的基本真相:永远要区分”赚到的钱”和”假设赚到的钱”。 前者反映在现金流中,后者反映在利润表的假设中。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你需要保持警觉的地方。
为什么这个话题值得反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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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Q:如果会计准则允许这样做,那公司是否算”合法造假”?
A:严格来说,设定高回报假设并不违法——FASB准则允许管理层在”合理范围内”做假设。问题在于”合理”的定义是弹性的。当国债利率5.4%而公司假设养老金回报9.5%时,这个”合理”就很可疑了。巴菲特和芒格的观点是:合法≠正确。合规的利润操纵仍然是利润操纵——投资者需要自己判断,而不是依赖审计师的签字。
Q:中国个人投资者需要关注养老金会计吗?
A:对于持有美股或港股的中国投资者——是的。大型跨国公司(如GE、波音、通用汽车)的养老金负债可以是数百亿美元级别的。对于A股——中国上市公司的养老金结构不同(以社保+企业年金为主),但同类问题存在于商誉减值、投资性房地产公允价值变动等领域。核心原则是一样的:任何”不需要真实现金流就能产生利润”的会计项目,都值得怀疑。
延伸阅读:
- 财务造假五种面孔 — A股造假的五种手段与识别方法
- 摩擦成本的吞噬 — 投资者回报公式中的隐形税
- 后视镜思维 — 为什么假设总在该保守时激进、该激进时保守
本文基于巴菲特2001年《财富》杂志演讲整理。养老金假设数据来源于演讲原文(公开文献)。FASB准则信息参考公开资料。所有分析仅为教育目的,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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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查清单:读完本文后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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