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史文森的七项素质:耶鲁模式背后的选人哲学
“当你和合适的人一起工作时,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大卫·史文森
一、找到靠谱的人
2021年5月,大卫·史文森(David Swensen)因癌症去世,终年67岁。他管理耶鲁大学捐赠基金36年,将其从10亿美元增长到超过310亿美元,年化回报超过13%——远超同期绝大多数机构投资者。
高瓴资本创始人张磊为他写了一篇悼文。张磊是史文森的学生——1999年,还是耶鲁MBA学生的张磊去投资办公室面试实习生。面试中,张磊对很多问题的回答是”I don’t know”。
“后来我曾问过大卫,为什么会接受一个对很多问题都回答’I don’t know’的小白?他回答我:很多时候,坦诚都是最为重要的品质。”
2005年,32岁的张磊创办高瓴资本。他从未管理过投资基金,合伙人也都没做过投资。张磊问史文森:为什么你要投资我?
史文森说:“When you work with the right people, good things will happen.”
当你和合适的人一起工作时,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这笔3000万美元的种子投资——耶鲁捐赠基金投给了一个32岁的、没有投资经验的年轻人——后来产生了亚洲最大的股权投资基金之一。高瓴的第一笔投资是刚上市不久的腾讯,当时估值不到20亿美元。
史文森选人的眼光,可能比他的投资方法更值得研究。
二、七项素质
在他生前的最后几年,史文森受邀在高礼价值投资研究院发表了一次致辞。他用精炼的语言,勾勒了一位杰出投资者需要的七项素质:
1. 好奇心驱动的求知欲(Intellectual Curiosity)
不是为了考试的学习,不是为了升职的学习——是对世界本身的好奇。投资的本质是理解企业、理解人、理解社会——这需要对万事万物保持持续的求知欲。
2. 极致聪慧(Raw Intelligence)
这是基础硬件——处理复杂信息、在不确定性中做判断的认知能力。史文森不回避这一点:投资需要聪明人。但他把这一项排在好奇心之后——因为聪明但没有好奇心的人不会深入研究,而好奇但不够聪明的人可以通过勤奋弥补。
3. 自信心(Self-Confidence)
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在做了充分研究之后,有勇气按照自己的判断行动,即使所有人都持不同意见。1995-2000年,当所有人都在追科技股时,你需要自信心来坚持价值投资。2008年市场崩盘时,你需要自信心来买入别人恐慌抛售的资产。
4. 谦逊(Humility)
这是与自信心的张力对——真正出色的投资者同时拥有两者。自信让你在确信的时候行动。谦逊让你在不确信的时候承认“I don’t know”。张磊当年的”I don’t know”打动了史文森——因为大多数面试者会编一个听起来很好的答案,而诚实地说”我不知道”需要更大的勇气。
5. 敬业(Work Ethics)
芒格读了50年的《巴伦周刊》才找到一个投资想法。巴菲特年轻时一宿一宿地研究《穆迪手册》里的成千上万个数字。投资看起来光鲜——实际上是一份需要大量枯燥研究的工作。史文森强调的不是”996”式的苦干,而是持续投入的热爱——只有真正热爱研究的人,才能在几十年里维持这种强度。
6. 判断力(Judgment)
数据和分析做到80%——剩下的20%需要判断。什么时候信任模型?什么时候推翻模型?什么风险可以承受?什么风险不能碰?这种判断力无法从教科书中学到,只能在不断的实践和反馈中积累。
7. 充满激情(Passion)
史文森自己就是激情的化身。在癌症治疗的最后几年,他仍然坚持上课、回答学生问题、管理基金。张磊回忆,在纽黑文校园散步时,尽管他的腿因为治疗肿胀、走路一定很疼,史文森还是坚持陪他走了近两个小时——因为”阳光和新鲜空气对他有好处”。
三、使命感驱动型组织
史文森最独特的理念不在于投资方法——而在于他对”组织”的理解:
“使命感驱动型公司才是有灵魂的组织。”
他把这个信念贯穿到了三个层面:
在耶鲁:他的团队中很多人与他共事了几十年。他培养的投资人后来分别成为鲍登学院、麻省理工学院和普林斯顿大学捐赠基金的首席投资官——而且三个弟子在过去十年的回报都比耶鲁高一点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教育者最好的墓志铭。
在高瓴:张磊把史文森的选人哲学内化为高瓴的口号:”找到靠谱的人,一起做有意思的事。”——这不是HR标语,而是投资决策的第一道过滤器。
在著作中:史文森在2005年写了一本面向个人投资者的书《非传统的成功》(Unconventional Success)。书名来自凯恩斯的名言:”人们更愿意以传统的方式失败,也不愿意以非传统的方式取得成功。”书中的核心建议与巴菲特的遗嘱几乎相同:买低成本指数基金,长期持有。
四、受托人精神
张磊在悼文中写道:
“大卫成为了一个典范,证明了作为一个受托人意味着什么:保护投资者的利益,并使你的利益与信任你的投资人、你的合作伙伴保持一致。大卫还有句话:’管理好风险,收益自然就有了。’”
“受托人”(fiduciary)——这个概念在中国的投资文化中经常被忽视。太多的基金经理把自己看成”交易者”——用客户的钱赚钱,然后从中抽成。
史文森的理解完全不同。受托人的首要义务是保护委托人的利益——不是最大化自己的管理费,不是追求最高回报(因为最高回报伴随最高风险),而是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实现合理增长。
这和芒格的理念一脉相承:”我们的计算方法,从不要求我们为了每一点额外的小利而无法安枕。”——史文森和芒格都把”安枕”放在”回报”前面。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回报,而是因为他们理解:承受不起的风险比错过的回报代价更高。
五、”投资于身边的人”
史文森去世后,张磊在悼文的最后写了一段私人回忆:
“在新冠大流行使世界陷入停滞的几个月前,我在纽黑文见过一次大卫。他当时正在接受癌症治疗的新疗程,导致他的腿和脚肿胀。但他还是坚持要陪我和孩子在校园散步。大卫带我们走进斯特林纪念图书馆,给我的孩子看他最喜欢的雕像——一个小学生俯身在一本书上,建筑师在上面刻了’U.R.A.JOKE’的字样。孩子笑了,大卫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身患癌症、腿脚肿胀的老人,在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学校园里,给一个朋友的孩子看一座刻着”你是个笑话”的小雕像——然后一起大笑。
这就是史文森的七项素质在一个人身上的具体模样:好奇心(带孩子去看雕像)、谦逊(癌症面前不自怜)、激情(身体痛但仍然想走路)、以及最重要的——一种无法用七个词汇概括的品质:他真正在乎身边的人。
张磊说:”找到靠谱的人,一起做有意思的事。”史文森用自己的一生定义了什么叫”靠谱”——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仍然值得信赖。
为什么这个话题值得反复思考
投资领域充斥着看似简单实则深刻的概念。本文讨论的主题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直接影响你的投资回报,更因为它触及了投资决策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盲区。大多数投资者在信息层面并不缺乏——他们缺的是将信息转化为行动的框架,以及在压力下坚持框架的纪律。
阅读本文的价值不在于”知道了一个新概念”,而在于它帮你建立了一个可以在真实决策场景中调用的心理模型。当你下一次面临类似的投资决策时,如果你的脑海中自动浮现本文的核心论点并影响了你的行为——那这篇文章就完成了它的使命。知识不等于行动,但好的知识会在关键时刻为你的行动提供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我建议你把本文中对你触动最大的一句话抄下来,贴在你经常看到的地方。不是为了”鸡汤式的激励”,而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刻有一个锚点帮你抵抗本能的冲动。投资中的绝大多数错误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知道但在关键时刻忘了”。一个可见的提醒比一百页的笔记更有实际价值。
常见问题
Q:耶鲁模式(大量配置另类资产)适合个人投资者吗?
A:史文森自己的回答是:不适合。他在《非传统的成功》中明确指出,耶鲁模式依赖于捐赠基金的两个独特优势:①超长投资期限(永久资本);②获取顶级私募/风投基金的渠道。个人投资者不具备这两个条件。因此他给个人的建议和给机构的建议完全不同:个人应该买低成本指数基金长期持有——与巴菲特的遗嘱完全一致。
Q:史文森选人的标准对招聘有什么启示?
A:七项素质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好奇心——不是经验,不是学历,不是技能。这暗示了一个非传统的招聘哲学:在核心能力满足基本门槛后,好奇心是区分”够用”和”出色”的最关键变量。张磊被录用是因为他的”I don’t know”展示了谦逊和坦诚——而大多数公司的面试流程恰恰惩罚这种行为(不知道 = 不合格)。如果你在招聘,可以试试史文森的方法:问一个候选人不可能知道答案的问题,看他是编答案还是说”我不知道,但我会这样去找答案”。
延伸阅读:
- 巴菲特遗嘱90/10 — 史文森和巴菲特给个人的同一个建议
- 芒格四层理性 — 受托人精神的理性基础
- Agency比聪明更稀缺 — 好奇心与执行力的关系
本文基于张磊悼文及史文森公开演讲整理。张磊为高瓴资本创始人,史文森生前为耶鲁大学首席投资官。所有信息来源为公开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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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查清单:读完本文后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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