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格 2023 年 DJCO 股东会：否认、适应与 99 岁的清醒
2023 年 2 月，99 岁的查理·芒格在 Daily Journal 年度股东大会上回答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问题。他的听力不太好——会议中间音频还断了一次，主持人 Rebecca Quick 不得不通过平板电脑传声。
但他的头脑没有断。
这场问答覆盖了很多话题——Journal Technologies 的转型、BYD 和中国、加密货币、投资管理行业的道德问题。但在所有话题下面，有一条一以贯之的线索：一个 99 岁的人如何面对变化、衰老和自欺。
一、否认：最致命的偏差
有人问芒格：在你看来，最难克服的认知偏差是什么？
这个问题实际上是 ChatGPT 帮提问者写的——芒格知道之后没有介意，他直接回答了：
"If I had to name one factor that dominates human bad decisions, it would be what I call denial. If the truth is unpleasant enough, people kind of — their mind plays tricks on them, and they think it isn't really happening."
如果要我选一个最主导人类糟糕决策的因素，就是否认。如果真相足够令人不快，人们的大脑就会耍花招，让他们以为这件事没有真的在发生。
然后他举了一个极其尖锐的例子——投资管理行业：
"How many managers are going to beat the indexes? All cost considered, I would say maybe 5% could consistently meet the averages. Everybody else is living in the state of extreme denial."
有多少基金经理能跑赢指数？算上所有成本，我会说大概 5% 能持续达到平均水平。其余所有人都活在极度否认的状态中。
5%。不是 50%，不是 30%——5%。其余 95% 的投资管理行业从业者，在芒格看来，都处于一种系统性的自欺状态：他们收取费用，提供不值得支付的服务，并且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我是那 5% 之一"。
芒格把这个上升到了道德层面：
"If some widow comes to you with $500,000 and you charge her 1 point a year for her, you could put her in the indexes, but you need the 1 point. And so people just charge somewhat a considerable fee for a worthless advice."
如果一个寡妇带着 50 万美元来找你，你每年收她 1 个百分点。你本可以把她的钱放进指数基金——但你需要那 1 个点。所以人们就为毫无价值的建议收取相当可观的费用。
这不是学术讨论——这是道德控诉。芒格在说：投资管理行业的大部分人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在明知自己跑不赢指数的情况下，仍然收费。否认让他们把这种行为合理化了。
然后他引用了 2000 多年前的 Demosthenes：
"What people wish is what they believe."
人们希望什么，就相信什么。
这句话从雅典的广场上穿越了两千年，到了洛杉矶的一间会议室里——仍然精确地描述了同一个人类弱点。
二、报纸之死与"长期缓慢的苦功"
有人问 Daily Journal 的未来。芒格的回答很坦率——这家公司的未来不在报纸出版业务，而在 Journal Technologies（法院技术系统）。
"If you look in the small and mid-cap edition of the value line books, you'll find there are 2 entries left."
如果你翻开 Value Line 手册的中小盘部分，会发现只剩下 2 个报纸行业条目了。
他描述了报纸行业的消亡：曾经每个城市的报纸出版商都像"英格兰的领主"——拥有信息垄断、坐私人飞机、在出版商年会上被恭迎。现在整个行业"处于不同阶段的濒死状态"。
这种对现实的坦然承认——"我们的老业务在死亡"——本身就是反否认的示范。很多管理层会把衰退包装成"暂时困难"或"正在调整"。芒格直接说了：这个业务在死，新业务是一场长期缓慢的苦功（long, slow slog）。
"We got a slow, difficult business of chewing our way into a huge market that's not going away with one big competitor in it."
我们有一个缓慢的、艰难的业务，需要一口一口地啃进一个巨大的、不会消失的、有一个大竞争对手的市场。
"一口一口地啃进去"（chewing our way into）——这个比喻很好。不是闪电式入侵，不是颠覆式创新，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缓慢推进。法院系统的数字化是一个"石器时代"级别的巨大市场——但它的采购流程极其缓慢（政府 RFP），竞争对手强大（Tyler Technologies），客户谨慎（谁愿意让一家小公司改造法院系统？）。
这种"长期缓慢的苦功"和松下幸之助的 250 年计划、Franklin 坚持 25 年出版 Almanack、陈寅恪失明后 30 年写《柳如是别传》——在精神上是同构的：有些值得做的事情，没有捷径。
三、BYD：从手机电池到全球第一
芒格在 DJCO 2023 会上反复谈到 BYD。这家公司是他个人投资生涯中最得意的案例之一——通过 Li Lu（李录）发现的。
"Last year, they made more than $2 billion after taxes in the auto business in China. Who in the hell makes $2 billion, who's a brand-new entrant in the auto business for all practical purposes. It's incredible what's happened."
去年，他们在中国汽车业务上税后赚了超过 20 亿美元。一个几乎全新的汽车行业进入者，谁他妈能赚 20 亿美元？不可思议。
他还分享了一个关于 BYD 创始人王传福的细节：王传福早期不用公司股票奖励高管——他用自己的股票。
"The founder, Chairman, he didn't use the company's stock to reward the executives. He used his own stock."
芒格把这个做法学过来了——他给 Daily Journal 员工的激励股票也是自己出钱买的，不是让公司增发稀释股东。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品格问题。用自己的钱而不是股东的钱来激励员工，说明管理层把公司当作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
但芒格也承认了一个错误：阿里巴巴。
"I regard Alibaba as one of the worst mistakes I ever made. In thinking about Alibaba, I got charmed with the idea of their position on the Chinese Internet. I didn't stop to realize they're still a God damn retailer. It's going to be a competitive business, the Internet."
我把阿里巴巴视为我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之一。在思考阿里巴巴时，我被他们在中国互联网的地位迷住了。我没有停下来意识到——他们终究只是一个零售商。互联网是一个竞争激烈的业务。
"I got charmed"——"我被迷住了"。99 岁的芒格用"charmed"来描述自己犯的错误——承认自己被叙事吸引而忽视了商业本质。零售业是苦生意，无论线上还是线下。互联网不会把苦生意变成轻松生意——它只是改变了苦的方式。
承认错误的具体机制是芒格一直强调的：不是说"我错了"就够了——要说清楚错在哪里。错在被叙事（"中国互联网的统治地位"）迷住，而没有回到商业本质（"零售是竞争业务"）。
四、关于中国：风险与回报的理性评估
有人问芒格：考虑到中国政府的一系列行为——打压科技公司、拒绝进口 COVID 疫苗、对台湾升级威胁——中国还值得投资吗？
芒格的回答没有回避风险，但也没有夸大恐惧：
"I would argue the chances in a big confrontation from China have gone down, not up because of what happened in the Ukraine. I think that the Chinese leader is a very smart, practical person. And I don't think Taiwan looks like such a cakewalk anymore."
我认为中国发生大冲突的概率在下降，不是上升——因为乌克兰发生的事情。我认为中国领导人是一个非常聪明、务实的人。我不认为台湾看起来还像是一场轻松的散步了。
然后是关于估值的判断：
"You can buy better, stronger companies at a cheaper valuation in China than you can in the United States. So you're getting — the extra risk can be worth running, given the extra value you get."
你可以在中国以更便宜的估值买到更好、更强的公司。所以你得到的——考虑到你获得的额外价值，这些额外风险可能值得承担。
这是芒格最核心的投资判断框架的实际应用：不是"有没有风险"——而是"风险和回报是否匹配"。所有投资都有风险。问题不是消除风险，而是确保你为承担的风险获得了足够的补偿。
他还加了一句让人笑出声的诚实话：
"Of course, I'd rather be in Los Angeles right next to my house. It will be more convenient. But I can't find that many investments right next to my house."
当然，我更愿意在洛杉矶自己家旁边投资，那样更方便。但我在家旁边找不到那么多好的投资机会。
五、99 岁的适应
整场问答最打动我的不是具体的投资观点——而是一个 99 岁的人面对衰老和变化的方式。
他的听力在退化——会议中间音频断了，他们不得不用平板电脑传声。他直接说"I can't hear you"，没有假装听到了。
他承认 Daily Journal 的报纸业务在死亡——没有假装"正在转型"。他说"the safe rule is they're all dying just in different states of near death"（安全的假设是它们都在死亡，只是处于不同阶段的濒死状态）。
他承认阿里巴巴是他最严重的投资错误之一——没有找借口。
他说自己 99 岁了（"I'm 99 years old"），不可能是一个"小型伯克希尔"——没有给投资者不切实际的期望。
这种坦率——不否认衰老、不否认失败、不否认限制——恰恰是他在开头说的"否认是最致命的偏差"的反面实践。他活到 99 岁仍然清醒的秘密不是"保持年轻"——而是拒绝否认正在变老。
他引用过一句话（来源不详）："The young man knows the rules, and the old man knows the exceptions." 年轻人知道规则，老年人知道例外。但在这场问答里，我觉得他展示的是第三种知识：99 岁的人知道哪些规则会被打破，也知道打破之后怎么活下去。
六、Demosthenes 的回声
芒格在 DJCO 2023 上引用 Demosthenes——"What people wish is what they believe"——这不是偶然的。这句话出自公元前 4 世纪的雅典演说家，他在一系列针对马其顿入侵的演讲（《斐利普辞》Philippics）中试图唤醒雅典公民对迫在眉睫的威胁的认识。雅典人不愿意相信马其顿会入侵——因为这个真相太不愉快了。
两千三百年后，芒格在洛杉矶说出同样的话——投资管理行业的人不愿意相信自己跑不赢指数。Demosthenes 面对的是政治上的否认；芒格面对的是经济上的否认。但人类的心理机制完全没变。
这种跨越两千年的连接——从 Demosthenes 的雅典到芒格的洛杉矶——正是栅栏思维（Lattice of Mental Models）的实际应用。芒格不是在"引经据典"装点门面——他是在用历史上的平行案例来验证他对当下的判断。如果同样的心理机制在 2300 年前就被观察到了，那它在 2023 年仍然有效的概率就非常高。
这也是我们在精神谱系中讨论过的"长时间尺度"思维的核心：好的判断框架不过时。Demosthenes 的观察不过时。Marcus Aurelius 的自我对话不过时。Franklin 的每日打勾不过时。Donchian 的 4 周突破规则不过时。因为它们描述的是人类不变的心理结构——而不是某个特定市场或特定年代的技术细节。
七、给投资者的三个提醒
从芒格 DJCO 2023 中，我提取了三个对所有投资者都有价值的提醒：
第一，检查你自己的否认。你是否在回避某个不愉快的事实？你的持仓里有没有一只你早就知道应该卖掉但一直找理由不卖的股票？你是否在告诉自己"市场最终会证明我是对的"——而实际上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判断失误？芒格说否认是最致命的偏差——因为其他所有偏差都可以靠理性纠正，但否认让你连纠正的起点都找不到。
第二，接受"长期缓慢的苦功"。不是所有好投资都有漂亮的增长曲线。Journal Technologies 的市场巨大但推进缓慢。BYD 从手机电池公司成长为全球电动车巨头花了 20 年。好的东西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兑现——如果你不能接受"long slow slog"，你就会在中途卖掉。
第三，永远回到商业本质。芒格因为阿里巴巴犯了错——因为他被"中国互联网地位"的叙事吸引，忘记了零售是苦生意这个基本事实。不管叙事多么诱人——AI 革命、新能源革命、元宇宙——最终的问题永远是：这家公司的核心业务赚不赚钱？赚钱的持续性如何？竞争壁垒在哪里？
叙事会变。商业本质不会。
FAQ
芒格在 DJCO 2023 后不久去世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问答吗？
不完全是。芒格于 2023 年 11 月去世。DJCO 2023 股东会是他最后几次公开问答之一。他在同年 5 月的伯克希尔股东大会上也有问答。但 DJCO 的问答因为规模更小、问题更私密，往往比伯克希尔大会更能展现芒格的真实想法。
芒格说 95% 的基金经理跑不赢指数——这个数字准确吗？
S&P Dow Jones Indices 的 SPIVA 报告长期追踪这个数据。以美国大盘股基金为例，15 年期来看，大约 90-95% 的主动管理基金跑不赢 S&P 500 指数。芒格的 5% 估计与学术数据基本一致——如果算上所有费用和税收摩擦，实际数字可能更悲观。
否认和乐观有什么区别？
乐观是"我知道情况不好，但我相信通过努力可以改善"。否认是"情况其实没有不好"。一个面对现实然后选择积极应对；一个回避现实假装问题不存在。芒格不是悲观主义者——他是极端的现实主义者。他面对每一个不愉快的事实，然后想办法解决。否认则跳过了"面对"这一步——所以它比任何其他偏差都危险。
延伸阅读：关于芒格的不作为错误和复盘方法论，在公众号搜索「芒格论错过」。关于品格在投资中的作用，搜索「不占便宜：Ryan Holiday」。关于整个思想谱系的交汇，搜索「精神谱系：从斯多葛到贵格会」。
免责声明：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文中引用的芒格发言来自公开的 DJCO 2023 股东大会记录。文中提及的任何公司（BYD、阿里巴巴、Tesla 等）不代表推荐或看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