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股票就是赌国运”:为什么股市回报取决于国家竞争力
“风险和回报成正比的逻辑,并不一定是普世真理。”
一、并非所有国家的股票都长期上涨
投资界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真理”:股票长期一定涨。
数据似乎支持这个判断。从1900年到2020年,美国股市的真实回报(扣除通胀后)为每年6.6%,同期长期政府债券回报为2.1%。英国股市同期真实回报5.4%,债券2%。中国股市从1993年到2020年的真实回报为每年5.3%,债券2.2%。
在这三个大国的金融历史上,股票回报确实明显超过债券。
但如果你因此认为”股票长期一定涨”是普世规律——你就大错了。
研究者 Jorion 和 Goetzmann(2002年)的跨国数据显示:在1921年到1996年的75年间,美国的股权溢价(股票回报 - 债券回报)约为5%,但其他国家远没有这么高。
| 国家 | 股权溢价(年化) | 时间段 |
|---|---|---|
| 美国 | +5% | 1921-1996 |
| 英国 | +3-4% | 同期 |
| 法国 | +1% | 同期 |
| 日本 | < 0 | 同期 |
| 比利时 | < 0 | 同期 |
| 西班牙 | < 0 | 同期 |
| 哥伦比亚 | -4% | 截至1996年60年 |
| 印度 | -2% | 截至1996年60年 |
| 委内瑞拉 | -2% | 截至1996年60年 |
日本、比利时、西班牙——在75年的时间跨度内,股票回报不如债券。哥伦比亚、印度、委内瑞拉——股票的年回报比债券低2-4%。
风险又高,回报还差。完全不符合”回报和风险匹配”的逻辑。
二、”赢家”的特征
那么,什么样的国家能让股票投资者赚钱?
答案是:赢家。
上市公司的股票价格短期可能受投机因素影响,但长期主要体现了公司的生产效率和竞争力。能够在全球市场打败竞争对手、成为行业领头羊的公司,背后必定有一个充满活力和竞争力的制度环境。
“赢家”国家的共同特征:
- 没有遭受严重的政治动荡和战争破坏——或者有能力迅速从战争中恢复
- 拥有科技和生产力优势
- 国内有运作高效的资本市场
- 有相对透明和公平的法律体系,确保各类投资者的利益受到保护
- 政府具备制度竞争力——不一定是最小的政府,但一定是最有效的政府
回顾过去100多年的近代史,美国恰恰是最大的赢家。它是唯一一个在两次大战中本土没有遭受攻击的大国。战后,美国的军事和科技优势延展到经济领域,在全世界范围内确立了以美元为核心的国际贸易和金融体系。冷战后,世界格局从美苏争霸变为美国独大,其领先优势持续至今。
美国股市回报最好不是偶然——是背后强有力的政府和制度在全球竞争中胜出的结果。
与其说”股票能给投资者更好的回报”,不如说:美国公司在背后的制度优势下,在全世界范围的商业竞争中成为最大的赢家——同时给了这些公司的股东最好的投资回报。
三、如果1900年你选错了
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把时钟调回到1900年,你必须选择一个国家的股市作为你的终身投资。
如果你选了美国——恭喜,你获得了最好的回报。但在1900年,押注美国并不是显而易见的选择:那时候英国还是世界霸主,德国的工业正在崛起,法国拥有全球第二大殖民帝国。
如果你选了日本——从大萧条到二战失败到1990年泡沫破裂,你的回报很可能不如债券。
如果你选了德国——两次世界大战让你的投资几乎归零。战后的德国确实快速恢复了,但恢复的起点太低了。
如果你选了拉丁美洲——通货膨胀、政变、债务危机、资本管制——每一项都在侵蚀你的投资回报。
进一步的研究 (Golez and Koudijs, 2016) 发现:从1871到2015年的144年间,美国股票的股权溢价约6%。而从1825到1870年的45年间——那是英国作为全球霸主的时期——英国股票的股权溢价约3.5%。
这证实了一个结论:谁是”赢家”,谁的股权溢价就更高。而国家的竞争优势越大,股权溢价也越大。
四、对中国投资者的含义
“买股票就是赌国运“——这句在中国投资者中流行的话,其实包含了本文论述的全部逻辑。
如果中国能够:
- 维持制度竞争力(高效的政府、可预测的规则、产权保护)
- 避免重大政治动荡或军事冲突
- 持续提升科技和生产力水平
- 发展透明、公平的资本市场
——那么中国股市的长期回报大概率优于债券。
但如果上述任何一个条件被破坏——资本管制加强、法律体系的可预测性下降、地缘冲突升级——那么”股票长期一定涨”这个假设就不成立。
巴菲特在多个场合表达过对中国经济潜力的积极看法,但他也从未把自己的主要资金投入美国以外的市场。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即使你看好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也需要评估它的制度质量是否足以将经济增长转化为股东回报。
GDP增速高 ≠ 股市回报高。这个区别至关重要。中国在2000-2020年间GDP增速远高于美国,但A股指数的回报远低于标普500。原因之一就是:经济增长的果实可以通过多种途径分配——给劳动者(工资上涨)、给政府(税收增加)、给债权人(利息收入)、给新进入的竞争者(利润稀释)。只有在制度保护股东利益的环境下,经济增长的果实才会以合理的比例分给股东。
五、投资者应该做什么
从这个分析中,投资者可以提炼出几条实操性的原则:
第一,分散国别风险。 不要把所有资金投入一个国家的市场。巴菲特推荐标普500是因为他对美国的制度竞争力有极高信心。但对于不确定自己所在国家能否成为”赢家”的投资者,全球分散是更安全的选择。
第二,关注制度质量而非GDP增速。 高增长的发展中国家可能有更高的GDP增速,但不一定有更好的股市回报。投资前先问:这个国家的产权保护、资本市场透明度、法治水平如何?这些因素对长期回报的影响远大于短期的GDP数字。
第三,对”这次不一样”保持怀疑。 每一代投资者都会面对一个叙事:”X国是下一个美国。”也许是的,也许不是。但历史告诉我们,大多数国家没有成为”赢家”——甚至那些一度看起来势不可挡的国家(如1980年代的日本)也可能陷入长达数十年的停滞。
第四,在任何一个国家,摩擦成本和投资纪律仍然重要。 即使你赌对了国运,频繁交易、追涨杀跌、高费用基金仍然会吞噬你的回报。赌国运只能把你放在正确的赛道上——能否跑到终点,取决于你自己的行为纪律。
格雷厄姆说过:看好一个国家的长期前景是必要的——但不充分。充分条件是:在好的赛道上,用好的方法,以好的价格买入,然后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称重机运转。
这个主题与你的投资体系有什么关系
投资不是一个个孤立知识点的集合,而是一套互相支撑的思维体系。本文讨论的主题是这个体系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它与你的风险管理、情绪控制、仓位决策和长期规划都有直接的关联。
具体来说,本文的核心观点可以在三个层面上改善你的投资实践。第一个层面是认知层:它帮你看到一个之前可能忽视的维度,扩展了你的决策视野。很多投资错误的根源不是分析能力不够,而是视野太窄——你在一个维度上做了完美的分析,但因为完全没考虑另一个维度而犯了致命的错误。本文提供的恰恰是这样一个”补充维度”。
第二个层面是行为层:它为你在特定场景下的行为提供了明确的指导。投资中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刻,而是你以为自己知道但实际上被情绪误导的时刻。本文中的具体建议——如果你认真对待并写进你的投资规则——可以成为你在那些危险时刻的防线。
第三个层面是系统层:它帮你优化你整个投资流程中的一个环节。投资是一个长链条的过程,从信息获取到分析判断到执行决策到事后复盘,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错。本文改善的是其中的特定环节,但因为链条的强度取决于最弱的环节,加固任何一个薄弱环节都会提升整体系统的可靠性。
最后,我想指出一个经常被忽视的事实:你花在阅读和思考上的时间,长期来看,对你投资回报的贡献可能远超你花在实际交易上的时间。巴菲特说他80%的工作时间在阅读和思考。这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高质量的思考是高质量决策的前提,而高质量的决策是长期超额回报的唯一可持续来源。本文是你”思考时间”的一个投入,它的回报将在未来的某个决策时刻显现。
常见问题
Q:A股投资者应该把钱转移到美股吗?
A: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是或否”问题。首先,外汇管制限制了中国个人投资者的跨境配置能力。其次,汇率风险是一个真实的变量——如果人民币长期升值,美股的人民币计价回报会降低。第三,巴菲特指标显示美股当前估值处于历史高位,从高估值进入的长期回报会受压。更务实的做法是:在能力范围内适度分散(如通过QDII、港股通),同时在A股内部选择制度保护较好的标的(如高分红蓝筹、治理结构清晰的公司)。
Q:新兴市场的”赢家”国家有没有共同的早期信号?
A:研究表明,成为”赢家”的早期信号不是GDP增速,而是制度变量:①法治指数(World Bank Governance Indicators)的改善;②资本市场自由化的推进(取消外资持股限制、完善退市机制);③教育投入占GDP比重的提高(人力资本是长期竞争力的基础)。1960年代的韩国、1980年代的新加坡、2000年代的印度在成为”赢家”之前,都出现了制度改善先于经济高增长的模式。
延伸阅读:
- 巴菲特论股市1999 — 利率重力与回报的数学约束
- 企业利润占GDP的上限 — 为什么GDP增速不等于股市回报
- 后视镜思维 — 用过去的国运推断未来的陷阱
本文数据来源:Jorion & Goetzmann (2002), Golez & Koudijs (2016), 及伍治坚《投资股票的回报一定更好吗?》。所有分析仅为教育目的,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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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查清单:读完本文后问自己
- 本文的核心观点是否改变了你对某个投资问题的看法?如果是,具体改变了什么?
- 你当前的投资行为中,有哪一个与本文的建议矛盾?你打算怎么调整?
- 你能用一句话向别人解释本文的核心论点吗?如果不能,重读一遍核心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