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耀的治理框架:对已证明正确的坚决复制,对已证明不行的坚决避免
“我不是根据理论来治国的。我是根据什么有效来治国的。”
—— 李光耀
从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
1965年新加坡被迫从马来西亚联邦中独立。当时它是一个面积仅700平方公里、没有石油、没有矿产、没有广袤领土、甚至连淡水都需要从邻国进口的小岛。它的人均GDP只有约500美元——比今天的一些非洲贫困国家还低。
李光耀在独立当天——1965年8月9日——在电视上落泪。他后来回忆说他当时不确定新加坡能否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存活下来。
然后他用了50年时间把新加坡变成了全球人均GDP最高的国家之一(2024年约为8.5万美元超过了美国和大多数欧洲国家)。没有石油、没有矿产、没有领土优势——只有制度和人。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的核心方法论极其简单——简单到听起来像”废话”:“对已经被证明正确的做法坚决去复制推行。对已经被证明不可行的坚决避免。”
这句话之所以看起来像”废话”是因为大多数人会觉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谁会故意做已经被证明不行的事?”但如果你观察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实际决策过程你会发现:大多数政策失败不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有效”——而是因为意识形态、政治利益和人的自尊心阻止了决策者承认”我们的方法不行换一种已经被别人证明有效的方法”。
李光耀方法论的三个核心原则
李光耀的治理框架可以分解为三个互相关联的原则。
第一个原则:实践检验高于意识形态。 李光耀不是资本主义者也不是社会主义者——他是”什么有效主义者”。新加坡在需要国家干预的领域(住房——超过80%的新加坡人住在政府建造的组屋中)使用了社会主义的方法。在需要市场竞争的领域(金融、贸易、科技)使用了资本主义的方法。他没有被任何意识形态标签所束缚——他只看结果。如果一个政策在实践中有效他推行它无论它在理论上属于什么”主义”。如果一个政策在实践中无效他放弃它无论有多少理论家说它”应该有效”。
新加坡的住房政策是这条原则的最好例证。在1960年代新加坡面临严重的住房短缺——大量人口居住在贫民窟和棚户区。李光耀没有等待”市场自然解决住房问题”(自由市场理论说市场最终会提供足够的住房)——因为在他面前的实践证据表明市场在短期内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他也没有采用”完全由政府分配住房”的苏联模式——因为实践证据表明这种模式效率极低、腐败严重。他选择了一种混合方案:政府大规模建造公共住房但通过公积金制度让居民用自己的储蓄来”购买”(而非”分配”)这些住房。这样居民有了”拥有自己的家”的动力和责任感同时政府确保了住房的供应量和质量。到2024年超过80%的新加坡人居住在政府建造的组屋中而新加坡的住房拥有率是全球最高的之一。这个政策的成功不是因为它符合某种理论——而是因为它在实践中有效。
这条原则和芒格的决策哲学深刻一致。芒格说:”我想知道我将会死在哪里然后我永远不去那个地方。”这就是”对已被证明不行的坚决避免”的投资版本。他不是根据经济学理论来投资——他是根据”什么在实践中有效”来投资。如果一种投资策略在过去100年的数据中被反复证明有效(比如以低于内在价值的价格买入优质公司然后长期持有)他就使用它。如果一种策略在实践中被反复证明无效(比如根据短期价格走势来择时)他就避免它——无论多少技术分析的教科书说它”应该有效”。
第二个原则:从最好的地方学习不在乎”面子”。 李光耀没有自尊心障碍——他公开承认新加坡的很多制度是从其他国家”抄”来的。公积金制度借鉴了英国的经验。金融监管框架参考了香港和瑞士。教育体系吸收了日本和芬兰的元素。他不在乎”这个想法是谁先想到的”——他只在乎”这个想法在实践中是否有效”。
在投资中这条原则等价于”不要试图发明轮子”。格雷厄姆在1934年就发明了安全边际的概念。巴菲特用60年验证了它的有效性。你不需要”发明一种全新的投资方法”——你只需要忠实地学习和执行已经被90年的实践证明有效的方法。”我有一种更好的方法”这种想法在大多数情况下是过度自信的表现而非真正的创新。
第三个原则:务实地承认人性的局限。 李光耀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不相信”人性可以被改造”。他设计制度的前提是”人是自利的、容易腐败的、短视的”——然后他建立了一套制度来利用人的自利性(高薪吸引优秀人才进入公务员体系)、防范腐败(严厉的反腐法律和独立的反腐机构)和对冲短视(强制性的长期储蓄制度公积金)。
这种”基于人性的现实设计制度”的方法和检查清单的哲学完全一致。检查清单不是假设”你很聪明不会犯错”——它假设”你是人你会犯错”然后建立一个系统来减少犯错的概率。你不需要”变成一个不犯错的人”——你只需要”承认你会犯错然后建立一个系统来在你犯错时保护你”。新加坡的反腐制度就是一个”假设人会腐败然后建立系统来防范腐败”的范例——而不是”假设人不会腐败然后在腐败发生后再处罚”。在投资中同样的逻辑适用:不要假设你”不会恐慌”——假设你”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恐慌”然后提前设计好”恐慌时自动启动的保护机制”(检查清单、自动定投、不看盘的规则)。
李光耀框架在投资中的应用检查清单
以下清单帮你用李光耀的”实践检验”框架来审视你的投资方法。
- 你的投资方法是否有至少20年以上的实践验证记录? 如果没有你可能在使用一个”听起来合理但没有经过足够的实践检验”的方法。价值投资有90年的验证记录。指数投资有50年的验证记录。大多数”新方法”只有几年的回测数据——而回测数据和实战表现之间的差距可能是巨大的。
- 你是否在使用一种已经被反复证明无效的方法? 择时在过去50年的数据中被反复证明对大多数投资者无效。频繁交易在过去40年的数据中被反复证明会系统性地降低你的回报。如果你仍然在做这些事你就是在”做已经被证明不行的事”——违反了李光耀框架的核心原则。
- 你是否因为”面子”而拒绝承认一个错误的投资决策? 如果你持有一只你知道”应该卖”的股票但因为”承认错误太丢面子”而继续持有那你的自尊心正在阻止你做出正确的决策——就像那些因为意识形态而拒绝承认”我们的政策不行”的政府一样。
- 你是否从”已经被证明有效的投资者”那里学习? 巴菲特、芒格、格雷厄姆、Howard Marks——他们的方法都有几十年的实践验证。你不需要发明自己的方法——你只需要忠实地学习和执行他们已经验证过的方法。就像李光耀不在乎新加坡的公积金制度”是从英国学来的”——他只在乎”它有效”。你也不需要在乎”安全边际是格雷厄姆发明的”——你只需要在乎”它在过去90年中被反复证明能保护投资者免受估值错误的伤害”。知识的来源不重要——知识在实践中的有效性才重要。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李光耀的框架和贝叶斯思维有深层的一致性。贝叶斯说”根据证据更新你的信念”。李光耀说”根据实践结果调整你的政策”。两者都在说同一件事:你的行动方针不应该由你”相信什么”来决定——而应该由”证据和结果告诉你什么”来决定。 当证据说你的方法不行时你应该有勇气放弃它无论你之前多么坚信它。当证据说别人的方法有效时你应该有谦逊去学习它无论那个”别人”是谁。这种”以证据为准而非以信念为准”的态度在投资中的价值是无可估量的——它保护你免受”因为我相信所以我坚持”这种最昂贵的认知偏差的伤害。
常见问题
李光耀的方法是否过于”实用主义”缺乏原则?
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原则”。李光耀不是没有原则——他的原则是”以实践结果作为评判标准”。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原则——它要求你有勇气放弃那些”在理论上应该有效但在实践中不行”的信念。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一点——因为放弃一个长期持有的信念需要承认”我之前错了”而承认错误对大多数人来说比”继续做不行的事”更痛苦。李光耀的”实用主义”不是”没有原则”——它是”把实践结果作为最高原则”。在投资中这意味着:不管一种投资方法在理论上多么”优雅”如果它在你自己的实践中持续产生坏的结果你就应该放弃它去学习一种已经被别人的实践证明有效的方法。
这套框架对个人生活也适用吗?
完全适用。”对已证明正确的复制对已证明不行的避免”可以应用在你生活的每一个决策中。在健康管理中——规律运动、充足睡眠和均衡饮食已经被反复证明有效而各种”神奇减肥法”已经被反复证明无效。在职业发展中——持续学习、建立专业声誉和维护人际关系已经被反复证明有效而”寻找捷径”和”频繁跳槽”已经被反复证明对大多数人无效。李光耀的框架不是一种特定领域的工具——它是一种通用的决策哲学。它的力量在于它的诚实:承认你自己可能不知道”最好的方法”但你可以观察”已经被别人证明有效的方法”然后忠实地学习和执行。
本文参考李光耀《从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及李录2024年关于新加坡治理模式的公开演讲整理。如果这篇文章帮你开始审视”我是否在坚持做一些已经被证明不行的事情”,欢迎关注公众号「柔和谦卑 履责 求知」。
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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