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乐跑步机：为什么拥有更多永远无法让你更满足

“财富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你对多少感到满足。”
—— 爱比克泰德

那个颠覆常识的发现

1978年心理学家Philip Brickman和同事们发表了一项至今仍在被引用的研究。他们比较了三组人的幸福感水平：中了彩票大奖的人、因事故截瘫的人和普通人。

结果颠覆了几乎所有人的直觉。中彩票的人在获奖后确实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极度兴奋——但大约6个月后他们的幸福感回到了和中奖前差不多的水平。截瘫的人在事故后确实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极度痛苦——但大约一年后他们的幸福感也逐渐接近了事故前的基线。

三组人在经历了天壤之别的人生事件之后他们的幸福感水平在一年后几乎没有显著差别。

这个发现揭示了人类幸福感的一个深层机制：享乐适应。无论好事还是坏事你都会”习惯”然后你的幸福感会回到一个由你的性格和基因决定的”基线”。这个基线非常稳定——它不会因为你赚了更多钱、买了更好的车或住进了更大的房子而永久性地提高。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现象被称为”跑步机”。你在跑步机上跑得再快你还是在原地。你赚了更多的钱你的幸福感短暂提升然后回到基线。你买了更好的东西你的满足感短暂提升然后回到基线。你不断地在跑——追求更多、更好、更大——但你的幸福感水平始终在原地踏步。研究数据显示在美国家庭收入超过约7.5万美元（2010年数据）之后收入的增加对日常幸福感的提升效果急剧下降。这不意味着7.5万美元以上的收入”没有价值”——它意味着超过这个阈值之后额外的收入主要转化为”生活满意度的认知评估”（你知道你过得不错）而非”每天实际感受到的幸福”。你赚到100万和赚到50万之间的日常幸福感差距远小于你从贫困到满足基本需求之间的差距。

享乐跑步机的运作机制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循环来描述：你赚了一笔钱感到兴奋。然后你升级了你的生活方式——更好的车、更大的房子、更贵的餐厅。最初升级带来了满足感。但很快你习惯了新的生活方式——它变成了”正常的”。于是你不再从中获得满足感。然后你开始想”如果我赚得更多就好了”——循环重新开始。这个循环没有终点——因为无论你赚了多少无论你的生活方式升级到了什么水平你的适应能力总是会把你的幸福感拉回基线。

享乐跑步机对投资者的三个深层启示

理解享乐跑步机不只是一个有趣的心理学知识——它对投资者有三个极其实际的启示。

第一个启示是”够了”的力量。 巴菲特说过他的合伙人芒格曾经在一个宴会上对他说：”世界上有些东西你我永远得不到足够——但我们都不需要它们。”如果你不理解享乐跑步机你就永远不知道”够了”在哪里——因为无论你达到了什么水平你的适应能力都会让你觉得”还不够”。但如果你理解了享乐跑步机你就会意识到”够了”不取决于你拥有多少而取决于你是否主动选择停止追逐更多。避免生活方式通胀不是”吝啬”——而是对享乐跑步机的理性回应。

第二个启示是投资的真正目的。 如果”更多的钱”不能带来”更多的幸福”那你为什么还要投资？答案是投资的目的不应该是”赚到足够多的钱来买到幸福”——因为享乐跑步机证明了这是不可能的。投资的真正目的应该是”获得财务自由——用金钱买回你的时间让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时间自由——而非物质拥有——是金钱能买到的最接近”持久幸福”的东西。因为享乐跑步机不适用于”你有自由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这种体验——自主权和控制感带来的满足感比物质消费更持久。

第三个启示是复利需要节制。 复利的数学要求你把尽可能多的资本留在投资中让它增长而不是不断取出来用于升级生活方式。但享乐跑步机不断驱动你”把钱拿出来消费”——因为你总觉得”如果我升级一下生活我就会更幸福”。理解了享乐跑步机之后你会更容易抵抗这种驱动——因为你知道升级生活只能带来短暂的满足感而把钱留在投资中让复利运作能给你长期的时间自由。假设你每年收入的30%用于消费升级而非投资——按年化8%的回报率计算20年后你因为这些升级放弃的复利增长可能高达你年收入的十几倍。而这些消费升级在享乐跑步机的作用下大多在几个月内就失去了给你带来幸福的能力。你用长期的财务自由交换了短暂的消费快感——这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交易。

如何从跑步机上下来

以下清单帮你识别和对抗享乐跑步机的影响。

在做任何消费升级之前问自己：一年之后这个升级还会让我感到满足吗？ 大多数消费升级的满足感会在几周到几个月内消退。一辆新车的兴奋期大约是2到3个月。一部新手机的兴奋期大约是2周。如果你能预见到满足感的消退你就更容易做出”这个升级不值得”的理性决定。
把你的”足够”标准写下来。 你需要多少年收入才算”够了”？你需要多大的房子才算”够了”？把这些标准在你还没有达到的时候就写下来——因为一旦你达到了享乐跑步机会让你觉得”还不够”然后你就会提高标准。预先写下来的标准是对抗适应性提高标准的锚。
把钱花在体验上而非物品上。 心理学研究表明体验性消费（旅行、学习、和家人共度时光）带来的满足感比物质性消费（买车、买包、装修）更持久——因为体验会变成你记忆的一部分而记忆不太容易被”适应”。一次和家人的旅行在10年后回忆起来仍然会带来温暖——但10年前买的那辆车你可能已经完全不记得了。2014年的一项研究对比了超过1200名参与者发现把钱花在体验上的人比把同等金额花在物品上的人报告了显著更高的满足感。原因之一是体验更难被”社会比较”——你和邻居可以很容易地比较谁的车更好但你们很难比较谁的旅行体验”更好”。社会比较是享乐跑步机的加速器——你买了新车但你的邻居买了更贵的你的满足感立刻被吞噬了。体验消费天然地减少了这种比较的可能性。
定期做”减法练习”。 不是想”我还缺什么”而是想”我已经拥有了什么”。感恩不是一种空洞的鸡汤——它是对享乐跑步机的一种实际的认知干预。当你主动注意到你已经拥有的东西的价值时你的幸福感会暂时脱离跑步机的控制。

常见问题

如果享乐跑步机是真的那赚钱是否毫无意义？

不——但赚钱的意义和大多数人以为的不同。赚钱的意义不是”买到更多东西来让自己更幸福”——享乐跑步机证明了这条路不通。赚钱的真正意义是”获得选择权”——你有足够的钱让你可以选择不做你不想做的事可以选择把时间花在你认为有意义的事情上可以选择在你想退休的时候退休。财务自由的价值不是”有钱花”而是”有权选”。这种选择权——和物质消费不同——不会被享乐跑步机侵蚀。因为选择权带来的是自主感和控制感而心理学研究表明自主感是最不容易被适应的幸福来源之一。

享乐跑步机是否对所有人的影响都一样？

不完全一样。研究表明有些人有更高的”幸福基线”——他们天生比较容易满足。有些人有更低的基线——他们天生比较难以满足。但享乐跑步机的核心机制——适应——对所有人都适用。区别只是适应的速度和程度。更重要的是即使你的基线比较低你也可以通过上述的方法（感恩练习、体验消费、预设”够了”的标准）来提高你对已有事物的满足感——虽然你不能永久地”重设”你的基线但你可以在基线之上创造更多的”积极偏离”从而提高你的平均幸福水平。

从哲学的角度来看享乐跑步机的发现和两千多年前的斯多葛主义以及佛教哲学惊人地一致。斯多葛主义的核心修行之一是”消极想象”——主动想象你失去了你已经拥有的东西从而重新感受到拥有它们的价值。这就是对享乐适应的一种古老的认知干预。佛教的”知足”概念同样指向了一个和现代心理学完全一致的洞察：痛苦不来自”你拥有得太少”——痛苦来自”你渴望得太多”。享乐跑步机的现代心理学研究用实验数据证实了古代哲学家靠冥想和内省得出的同一个结论：外在的”更多”不是通往持久满足的道路。持久的满足来自于你和已有事物之间的关系的质量——而非你拥有的数量。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你对投资的理解也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投资不再是”赚尽可能多的钱”——因为你知道更多的钱不能带来更多的幸福。投资变成了”尽快达到财务自由的门槛然后用自由去做你认为真正有意义的事”。这个框架的转变会影响你的每一个决策：你的储蓄率、你的消费节制程度、你的投资期限和你对风险的容忍度。当”足够”成为你的目标而非”尽可能多”你的整个财务人生的压力水平都会显著下降。

本文参考Brickman等人1978年关于彩票赢家和截瘫患者的经典研究及享乐适应的后续心理学文献整理。如果这篇文章帮你在下一次”我想要更多”的冲动中停下来问了”我已经拥有的够不够”，欢迎关注公众号「柔和谦卑履责求知」。

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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