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率是资产的重力:巴菲特1999年太阳谷演讲全解
一场不受欢迎的演讲
1999年7月巴菲特受邀在太阳谷——Allen & Company每年组织的科技和媒体大亨年度聚会——发表演讲。在场的听众包括比尔·盖茨、杰夫·贝佐斯和几乎所有硅谷最有影响力的科技亿万富翁。
那是互联网泡沫的鼎盛时期。纳斯达克在过去的一年中涨了约86%。没有利润的互联网公司的市值达到了几百亿美元。每个人都觉得”这次不一样”——新经济、新规则、旧的估值标准已经过时了。
巴菲特在这个背景下告诉在座的亿万富翁们:股票市场在未来17年中的回报可能会让人非常失望。 这个预测在当时几乎没有人相信——在场的科技富豪们觉得巴菲特”过时了”“不懂新经济”。
但他的分析框架——“利率是资产的重力”——后来被证明是理解长期市场回报最有力的工具之一。
两个17年的故事
巴菲特在演讲中用了两个17年的对比来证明他的论点。
第一个17年(1964年到1981年)。 在这17年中美国的GDP增长了将近5倍——从约5200亿美元增长到约2.5万亿美元。企业利润随着GDP的增长也大幅增加。这看起来应该是一个”股市表现很好”的时期。但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在1964年12月31日是874点——在1981年12月31日是875点。GDP涨了5倍。股市纹丝不动——17年的回报是1个点。
第二个17年(1981年到1998年)。 在这17年中美国的GDP只增长了约3倍——从约2.5万亿美元增长到约8.5万亿美元。GDP的增速低于前一个17年。但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从875点涨到了9181点——涨了超过10倍。
GDP涨了5倍的17年中股市不动。GDP只涨了3倍的17年中股市涨了10倍。 这种反差用企业利润增长无法解释——利润在两个时期中都在增长。用技术创新也无法解释——1964到1981年同样有大量的技术进步。
巴菲特说只有一个变量能解释这种反差:利率。
在第一个17年(1964到1981年)中美国的长期国债利率从约4%上升到了约15%。在第二个17年(1981到1998年)中利率从约15%下降到了约5%。
为什么利率是”重力”
利率为什么能如此深刻地影响资产估值?因为利率是”折现率”的核心组成部分——而折现率决定了你对未来现金流的估值。
一家公司的价值等于它未来所有现金流的折现值之和。折现的意思是”未来的1元钱不等于今天的1元钱”——因为你需要等待而等待是有成本的。这个等待的成本就由利率来衡量。如果利率是5%那你”等一年”的成本是5%。这意味着明年的100元今天”只值”约95.2元。如果利率是15%那明年的100元今天”只值”约87元。
当利率从4%上升到15%时同样一笔未来的现金流——比如这家公司未来每年能赚1亿元——它的”折现值”(今天的价值)会大幅下降。不是因为公司赚的钱少了——而是因为你”等待”的成本变高了。你需要更高的回报来补偿你的等待——所以你愿意为同样的现金流支付的价格更低了。这就是利率上升时估值被压低的原因——不是公司变差了而是”等待的成本”变高了。
反过来当利率从15%下降到5%时同样一笔未来现金流的折现值会大幅上升。你”等待”的成本变低了——你愿意为同样的现金流支付更高的价格。这就是利率下降时估值被抬高的原因——不是公司变好了而是”等待的成本”变低了。
巴菲特把这个关系比喻为”重力”——利率越高估值被向下拉的力越大。利率越低估值被向上拉的力越大(或者说重力减弱了)。 在零利率的极端情况下”重力”几乎消失——理论上资产的估值可以达到极高的水平因为你”等待”的成本接近零。2020年到2021年全球低利率环境中的资产泡沫就部分验证了这个理论。
理解了利率重力的原理之后你就能明白为什么巴菲特在1999年做出了”未来17年回报将令人失望”的判断。他的逻辑很清晰:1981年到1998年股市之所以涨了10倍不仅仅是因为企业利润在增长——更重要的是利率从15%下降到了5%。这个利率下降为同样的企业利润创造了巨大的”估值扩张”(同样的利润因为折现率下降而”值更多的钱”了)。但到了1999年利率已经是5%——它继续大幅下降的空间非常有限。这意味着未来的股市回报将主要依赖于企业利润增长本身——而不能再期望利率下降带来的额外的”估值红利”。
巴菲特的分析框架和他在其他领域的投资哲学完全一致。他不是在”预测市场”——他是在评估”当前的价格隐含了什么样的期望”然后判断”这些期望是否合理”。在1999年市场的价格隐含了”利率将继续下降或至少保持在低位并且企业利润将以历史最高速度增长”的期望。巴菲特认为这两个期望都不太可能实现——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从安全边际的角度来看利率重力给投资者的核心教训是:你不只需要判断一家公司”本身值多少”——你还需要判断”在当前的利率环境下市场愿意为它付多少”。 同一家公司在5%利率环境下可能被市场定价为20倍市盈率在15%利率环境下可能只被定价为8倍市盈率。公司本身没有变——变的是市场先生衡量它的”标尺”。利率就是那把标尺。
对指数基金投资者来说理解利率重力同样重要。它帮你设定合理的回报期望——在一个利率正在上升的环境中期望未来10年的年化回报达到历史平均的10%可能是不合理的。在一个利率已经很高并且可能下降的环境中未来10年的实际回报可能会显著高于平均。这种基于利率环境的”期望调整”可以帮你在投资的过程中保持心理稳定——你不会因为”回报低于期望”而恐慌卖出因为你的期望一开始就是合理的。
在1981年到1998年的第二个17年中即使只持有美国国债你的年化回报也能达到约13%。这不是因为国债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利率从15%下降到5%意味着你在1981年买入的国债(锁定了15%的收益率)在持有期间因为利率下降而大幅升值了。这个事实说明了利率变化对所有资产类别的影响之深——不只是股票连最”安全”的国债的回报也在很大程度上由利率变化驱动。
芒格在回顾伯克希尔的投资历史时也承认他们的一部分成功来自于”在利率下行的大背景下投资”这个不可重复的环境因素。这种诚实——承认你的回报中有多少来自环境(利率下降)有多少来自你自己的能力——是运气与能力区分中的一个重要例子。
利率重力检查清单
以下问题帮你在做投资决策时考虑利率环境的影响。
- 当前的利率水平在历史中处于什么位置? 如果利率在历史低位(比如2020年到2021年的接近零利率)那资产估值可能已经被”低重力”抬高了——未来利率上升时估值可能被”增加的重力”压低。如果利率在历史高位那资产估值可能已经被”高重力”压低了——未来利率下降时估值可能被”减少的重力”抬高。
- 你对利率方向的判断有多少信心? 预测利率的方向是极其困难的——连美联储自己的预测记录都不太好。不要把你的整个投资策略建立在一个利率方向的预测之上。但你至少应该意识到”利率的变化方向会显著影响你的投资回报”——然后在你的投资组合中为利率变化的不确定性留出缓冲。
- 你的估值模型是否考虑了利率环境? 用一个在低利率时代建立的估值标准(比如”30倍市盈率是合理的”)来评估高利率环境中的股票可能会严重误导你——因为在高利率环境中”合理”的市盈率可能只有15到20倍。
常见问题
巴菲特1999年的预测对了吗?
几乎完全正确。从1999年到2016年——大约17年——标普500指数的年化回报(包括股息)只有约5.4%。远低于历史平均的约10%。纳斯达克在2000年3月达到顶峰后暴跌了约78%直到2015年才回到2000年的水平——等了整整15年。巴菲特1999年在太阳谷的预测不是”猜测”——它是基于”利率已经从15%降到了5%这个下降空间已经基本用完了”的分析框架做出的逻辑推断。
低利率是否永远对股票有利?
不是。低利率对股票估值有利——但它同时也可能反映了经济增长放缓。如果利率低是因为央行在用低利率来刺激一个疲弱的经济那低利率的”估值利好”可能被”经济增长放缓导致的企业利润下降”所抵消。日本在过去30年中维持了接近零的利率——但日本股市在这30年中的表现远远不如美国股市。低利率是估值的”顺风”但不是投资回报的充分条件——你还需要企业利润的增长来驱动长期回报。日本的案例告诉你利率只是影响股市回报的三个关键变量之一——另外两个是企业利润增长和估值起点。如果你在一个”低利率但企业利润停滞并且估值已经很高”的环境中投资(比如1990年代初的日本)那低利率的利好可能无法抵消其他两个变量的拖累。最理想的投资环境是”利率在下降、企业利润在增长、估值起点较低”的三重顺风——1981年的美国就接近这个理想状态。最糟糕的投资环境是三者都不利的时候——在这种环境中即使你选到了最好的个股你的整体回报也可能令人失望。
理解了利率重力的框架之后你应该对一个关键问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你的投资回报中有多少来自你自己的能力(选股和择时)有多少来自宏观环境(利率趋势和经济增长)。 在一个利率从15%降到5%的环境中即使你只是”买了指数基金什么都不做”你的年化回报也是惊人的。这不是你的能力——这是环境给你的”免费搭便车”。同样在一个利率从0%上升到5%的环境中即使你做了最好的选股你的整体回报可能也不太好——因为利率重力在压低所有资产的估值。对自己的回报做这种”归因分析”——区分”环境贡献”和”个人贡献”——是投资中保持谦逊和理性的重要习惯。
本文参考巴菲特1999年太阳谷演讲及后续的公开论述整理。如果这篇文章帮你在下一次看到”市场在涨”时先问了”利率环境怎么样”,欢迎关注公众号「柔和谦卑 履责 求知」。
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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