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局永远在说同一句话
1900 年代初，无线电是那个时代的”AI”。
Guglielmo Marconi（马可尼）刚刚用无线电完成了跨大西洋通信。整个世界为之震惊。投资者相信无线电将改变一切——通信、航运、军事、商业。他们是对的。无线电确实改变了世界。
但”技术是真的”和”这只股票值这个价”是两回事。
一、Abraham White 的话术
Lee de Forest（李·德福雷斯特）是无线电领域的先驱之一。他需要资金来与 Marconi 竞争，于是和一个叫 Abraham White 的华尔街人合作了。White 在华尔街”臭名昭著”——他曾经以”邮票价”买下价值 150 万美元债券的发行权，一夜暴富。
White 接管公司后，经营策略很简单：把一文不值的股票卖给大众。 方法是：向媒体发布伪造的财务报告、给投资者发送”前途一片光明”的招股说明书、以及大量哗众取宠的宣传噱头。
他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这样说：
“现在只要花几百美元购买德福雷斯特股票，你就会一辈子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公司现在发展势头惊人。如果持股两年，股票的价格一定会涨到目前价格的 1000% 甚至更高。现在只要为你的孩子投入 100 美元，他们长大成人以后就会安享富贵。”
当股票销售开始放缓时，White 变本加厉：
“供大家购买的股票已经不多了！你会在正当高潮的最佳时刻抓住这个机会吗？乘着涨潮抵达又高又富饶的海岸陆地……到达梦想中的乐园，那里有无穷无尽的财富……你会抓住这个机会呢，还是会犹疑不定，让机会就这样从身边溜走，在年老体衰的时候靠着别人的施舍而凄凉度日？快买吧！现在就买吧！”
二、一百二十年后的同一句话
把上面这段话的”德福雷斯特股票”换成任何一个当下的热门标的——某个 AI 概念股、某个加密货币、某个 meme 股——你会发现话术结构完全一样：
| 话术元素 | 1900s White | 2020s 社交媒体 |
|---|---|---|
| 稀缺制造 | “股票已经不多了” | “还有最后 500 个席位” |
| 错过恐惧 (FOMO) | “你会让机会从身边溜走吗？” | “上车了吗？再不上来不及了” |
| 未来承诺 | “涨到 1000% 以上” | “100x 不是梦” |
| 情感绑架 | “为你的孩子投入 100 美元” | “为了家人的未来” |
| 紧迫催促 | “快买吧！现在就买吧！” | “现在就是最佳入场时机” |
| 贬低犹豫 | “年老体衰靠别人施舍” | “不投资的人注定被通胀吃掉” |
一百二十年的技术进步——从电报到电话到互联网到社交媒体再到 AI——但人性中的贪婪和恐惧没有任何进化。骗局的话术不需要创新，因为它们针对的弱点从未改变。
三、为什么骗局有效：三个心理机制
机制一：叙事俘获（Narrative Capture）。 每一轮骗局都建立在一个真实的技术趋势之上。1900 年代的无线电确实在改变世界。2000 年的互联网确实在改变世界。2025 年的 AI 确实在改变世界。骗子不需要发明趋势——他们只需要搭便车。当真实趋势的叙事足够强大时，人们会自动把”这个技术是真的”等同于”这只股票值得买”，忽略了两者之间巨大的逻辑鸿沟。
机制二：社会证明（Social Proof）。 White 的策略包括”通过向大众售卖股票而筹来的钱被计入公司收益”——也就是说，卖得越多看起来赚得越多，赚得越多就卖得越多。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在社交媒体时代，这个循环更加猛烈：早期买入者晒出收益截图吸引更多人买入，更多人买入推动价格上涨，价格上涨后更多人晒出收益，吸引更更多人买入。
机制三：损失厌恶的反转。 正常情况下，人们更害怕损失而非渴望收益。但在泡沫中，“错过”本身变成了最大的损失。White 的话术精确地利用了这一点：”你会让机会从身边溜走吗？”——他把”不买”重新定义为一种损失，把”买入”重新定义为一种止损。
四、Livermore 的另一个教训
Jesse Livermore——被称为”华尔街之熊”的传奇投机者——从另一个角度描述了操纵的机制：
“公众应当时时牢记：当某个股票上涨的时候，并不需要详述解释为什么它会上涨。必须存在连续的买进，才能促使股票保持上涨势头。”
“但是，如果某个股票经历了长期稳定的上涨行情之后，掉转方向，开始逐步下降——那么很显然，其最小阻力路线已经从上升转为下降。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需要任何解释呢？”
“该股票之所以下跌，或许有很好的缘由，然而，这些缘由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情，他们要么把这些缘由闷在自己心里，要么反而向公众表示该股票现在很便宜。”
内部人知道为什么跌，但他们告诉你”现在很便宜”。一百年前如此，今天依然如此。
五、投资者的免疫清单
如何在不放弃对新技术的关注的前提下，避免被骗局话术俘获？
第一，区分”技术是真的”和”这只股票值得买”。 AI 是真的。但 90% 的”AI 概念股”可能在五年后不复存在。就像无线电是真的，但德福雷斯特公司是个骗局。
第二，警惕紧迫性。 任何催促你”现在就买”的信号，都是红旗。好的投资机会不需要催促——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等有耐心的人来捡。巴菲特从来不说”快买”。
第三，追问”谁在卖”。 White 卖股票的钱被计入公司收益。如果一个项目的”收益”主要来自新投资者的资金而非实际业务利润——这就是庞氏结构。
第四，凯恩斯的警告。 “与你有偿付债务能力的时间相比，市场保持非理性状态所持续的时间更长。” 即使你看对了方向（这只股票是泡沫），如果你太早行动，你仍然会亏钱。识别骗局和从骗局中获利是两回事。
这个主题与你的投资体系有什么关系
投资不是一个个孤立知识点的集合，而是一套互相支撑的思维体系。本文讨论的主题是这个体系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它与你的风险管理、情绪控制、仓位决策和长期规划都有直接的关联。
具体来说，本文的核心观点可以在三个层面上改善你的投资实践。第一个层面是认知层：它帮你看到一个之前可能忽视的维度，扩展了你的决策视野。很多投资错误的根源不是分析能力不够，而是视野太窄——你在一个维度上做了完美的分析，但因为完全没考虑另一个维度而犯了致命的错误。本文提供的恰恰是这样一个”补充维度”。
第二个层面是行为层：它为你在特定场景下的行为提供了明确的指导。投资中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刻，而是你以为自己知道但实际上被情绪误导的时刻。本文中的具体建议——如果你认真对待并写进你的投资规则——可以成为你在那些危险时刻的防线。
第三个层面是系统层：它帮你优化你整个投资流程中的一个环节。投资是一个长链条的过程，从信息获取到分析判断到执行决策到事后复盘，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错。本文改善的是其中的特定环节，但因为链条的强度取决于最弱的环节，加固任何一个薄弱环节都会提升整体系统的可靠性。
最后，我想指出一个经常被忽视的事实：你花在阅读和思考上的时间，长期来看，对你投资回报的贡献可能远超你花在实际交易上的时间。巴菲特说他80%的工作时间在阅读和思考。这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高质量的思考是高质量决策的前提，而高质量的决策是长期超额回报的唯一可持续来源。本文是你”思考时间”的一个投入，它的回报将在未来的某个决策时刻显现。
从本文到行动：一个简单的实践路径
如果你认同本文的观点但不确定如何将其融入日常投资实践，以下是一个简单的三步路径。
第一步：提炼你的”一句话原则”。回顾本文的核心论点，用你自己的语言把它浓缩成一句话。比如，”在别人恐慌时检查基本面而不是检查账户余额”，或者”真正的风险不是波动，是永久丧失购买力”。这句话必须是你自己写的，因为只有你自己写出来的原则才会在关键时刻真正影响你的行为。
第二步：把这条原则写进你的”投资检查表”。如果你还没有投资检查表，现在就创建一个——一张纸或一个手机备忘录，列出你在做任何投资决策之前必须过一遍的问题清单。你今天提炼出的这条原则，应该成为这个清单上的新一项。下次你准备买入或卖出任何东西时，先把这个清单从头到尾看一遍。
第三步：设定一个30天后的复盘提醒。在手机日历上标注一个30天后的提醒：”重读[本文标题]，检查这条原则是否改变了我的任何行为。”30天后，如果你发现这条原则确实影响了你的至少一个决策，说明它已经从”知识”转化为”行为”——这是学习的真正完成。如果没有，思考原因：是原则本身不适合你，还是你在关键时刻忘了查看检查表？
投资的进步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持续的微调。每篇好文章帮你做的一次微小校准，在复利效应下会累积成显著的方向差异。你今天的阅读就是这样一次微调。让它发挥作用的关键是：不要读完就关掉——把它变成你检查表上的一项具体条目。
常见问题
这个无线电骗局最后怎么结局的？
Abraham White 最终被起诉。Lee de Forest 本人因为向美国海军出售专利侵权设备而被迫逃亡国外。但讽刺的是，de Forest 确实是一位真正的发明家——他后来发明了三极管（Audion tube），成为现代电子学的基石。技术天才和商业骗局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公司里——这也是为什么”技术是真的”不等于”投资是安全的”。
价值投资者如何看待”新技术”投资？
芒格的建议是”不懂不碰”。段永平买苹果前对其商业模式有深刻理解，持有 14 年。这和”听到 AI 就买 AI 概念股”完全不同。价值投资者不排斥新技术——他们排斥的是没有理解基础的冲动买入。延伸阅读：段永平：做对的事情，把事情做对。
如果你或身边的人曾经被这样的话术打动过，别自责——一百二十年来，全人类都在被同样的话术打动。关注公众号「柔和谦卑 履责 求知」，我们一起练习识别这些声音。
延伸阅读：逍遥刘强：生存优先的代价 | VIX 恐慌指数的正确使用姿势 | 市场情绪极值不是买卖信号
关于金融骗局的历史演变，推荐 Edward Chancellor 的经典之作 Devil Take the Hindmost: A History of Financial Speculation。
本文引用的 Abraham White / Lee de Forest 骗局史料来自公开出版的金融史著作。Livermore 引述来自《股票大作手回忆录》（Reminiscences of a Stock Opera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