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的沉默：对不可说之事保持沉默的投资智慧
哲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句话
1921年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也是他生前唯一出版的著作《逻辑哲学论》。这本薄薄的书（只有约75页）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第7条（全书由7条主要命题组成）——成为了哲学史上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
“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ß man schweigen.”
翻译过来就是：”对不可说之事，保持沉默。”
这句话的含义不是”不要说话”——它的含义是深刻得多的。维特根斯坦在这本书中论证了语言的界限同时就是思想的界限。有些事情在原理上是不可能被清晰地、有意义地表达的——比如伦理学的终极价值、美学的主观体验和形而上学的本体论问题。对于这些超出了语言和逻辑能力范围的事情你能做的最诚实的事情就是承认”我不能有意义地谈论这个”然后保持沉默——而不是用含糊的、没有明确含义的语言去”假装”你能说清楚。
维特根斯坦的这个观念在发表后100多年仍然具有惊人的现实意义——尤其是在投资领域。
投资中的”不可说之事”
在投资中有很多”不可说之事”——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我们对它们的了解不足以做出有意义的判断。
第一种不可说之事：短期的市场方向。 没有人能持续准确地预测市场在接下来一周、一个月或一个季度会涨还是跌。大量的实证研究表明——从尤金·法马的有效市场假说研究到Philip Tetlock对专家预测准确性的15年追踪——“预测市场短期走向”的准确率和随机猜测没有统计上的显著差异。但电视上每天都有人在”预测”市场——他们用自信的语调、复杂的图表和专业的术语来谈论他们实际上一无所知的事情。维特根斯坦会说：他们在对”不可说之事”发表意见——而最诚实的态度应该是沉默。Philip Tetlock在他2005年出版的《专家政治判断》中追踪了284位专家在15年中做出的约28000个预测发现这些专家的预测准确率仅略好于随机。更令人深思的是：那些在媒体上最活跃、最自信、对”不可说之事”发表最多意见的专家他们的预测准确率反而是最差的。那些更谦逊、更愿意说”我不确定”的专家虽然得到的媒体关注更少但他们的预测准确率更高。维特根斯坦如果看到这个研究结果一定不会感到惊讶。
第二种不可说之事：一家你不了解的公司的未来。 如果你对一家公司的了解不超过”看了几篇新闻报道和一两份分析师报告”那你对它未来的判断大概率不比随机猜测好。你不知道它的竞争格局中有什么你没有考虑到的因素。你不知道它的管理层在私下做出了什么你不知道的决策。你不知道它的行业中有什么正在酝酿的技术变革可能在3年内颠覆它的商业模式。对这些”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事情”最诚实的反应不是”根据有限的信息做出一个判断”——而是”承认你了解得不够”然后把这只股票从你的考虑范围中移除。
第三种不可说之事：未来10年世界会怎样。 2019年没有人预见到2020年的全球疫情。2021年没有人预见到2022年的通胀飙升和加息周期。2024年没有人能准确预见到2026年的世界格局。对”未来10年世界会怎样”做出详细的预测是一种”对不可说之事发表意见”的行为——它给人一种虚假的确定感但实际上它的实际信息量接近零。
沉默作为投资纪律
芒格一生都在实践维特根斯坦式的沉默——虽然他可能从来没有读过《逻辑哲学论》。他的名言之一是：”我从不允许自己对任何事发表意见——除非我比对手更了解他的论点。”
这句话就是”对不可说之事保持沉默”的投资版本。如果你对一个问题的了解不够深入到”能比持相反观点的人更好地论证他们的立场”那你的”意见”不是一个有信息量的判断——它只是一个没有经过充分检验的偏见。发表这样的”意见”不仅对别人没有价值对你自己也可能有害——因为一旦你公开表达了一个观点你的承诺一致性偏差会驱动你坚持这个观点即使新的证据已经表明它是错的。
沉默在投资中的实际价值是巨大的。 每一次你”不发表意见”你就避免了一次可能基于不充分信息做出错误判断的风险。每一次你说”我不知道”你就保护了你的认知资源不被浪费在你没有优势的领域。每一次你选择”不行动”（因为你对当前的情况了解得不够充分）你就避免了一次可能被行动偏差驱动的错误交易。
在这个公众号中我反复使用一个希腊词：σιωπή（siopē）——意思是”沉默”或”安静”。它和维特根斯坦的”沉默”、ἐποχή的”判断悬置”和斯多葛主义的”只关注你能控制的事”属于同一个哲学家族。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在你不确定的时候”不说”和”不做”往往是你能选择的最明智的行为。
从实践的角度来看”保持沉默”在投资中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应用场景：当别人问你”你觉得市场接下来会怎么样”的时候。 这是你在社交场合中最经常遇到的投资相关问题——但它恰恰是一个”不可说”的问题。你不知道市场接下来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但社会压力驱动你”必须说点什么”——于是你编造了一个你实际上没有把握的”观点”。然后你可能因为这个观点去做了一笔交易——不是因为你的分析支持这笔交易而是因为你”说了”所以你觉得你应该”做”。这种”先说后做”的模式是行为差距的一个重要来源——而它完全可以通过”选择不说”来避免。
巴菲特在面对”你觉得市场接下来会怎样”这个问题时的标准回答是”我不预测市场的短期走向”。这不是谦虚——这是对维特根斯坦第7条命题的忠实实践。他知道短期市场走向是一个”不可说之事”——所以他选择沉默。然后他把从”不试图预测市场”中节省下来的认知资源全部投入到”深入理解少数几家公司的长期价值”中——这是一个他有能力有意义地谈论的话题。
沉默练习检查清单
以下清单帮你在日常生活和投资中实践维特根斯坦式的沉默。
- 在你发表任何关于市场方向的意见之前问自己：我对这个问题的了解是否超过了一个随机选择的金融专业人士？ 如果不是你的”意见”大概率不包含任何信息量——保持沉默是更诚实也更安全的选择。
- 在你考虑投资任何一家公司之前问自己：我能否比持相反观点的分析师更好地论证他们的立场？ 如果不能你对这家公司的了解可能不够深入来做出有信息量的判断——“不投资”是比”基于不充分信息投资”更明智的选择。
- 在你感到”必须对某件事发表意见”的冲动时暂停3秒钟问：我的这个意见是基于深入分析还是基于”我觉得不说点什么很不舒服”？ 后者是社会压力在驱动你——而不是你的分析能力。
- 每周记录你”选择沉默”的次数。 每一次”选择沉默”都是你在实践智慧诚实的一次机会——记录它可以有效强化这种行为。
常见问题
“保持沉默”和”不学习”有什么区别？
本质的区别。”保持沉默”是说”我目前对这个问题了解得不够充分所以我不发表意见也不基于它做决策——但我会继续学习”。”不学习”是说”我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所以我永远不了解它”。前者是一种主动的、临时的、会随着你的学习而改变的状态。后者是一种被动的、永久的放弃。维特根斯坦的沉默不是”永远不说”——它是”在你还不能有意义地说的时候不说”。当你通过多年的学习和实践终于对一个问题有了足够深入的理解时你就从”沉默”过渡到了”有资格发言”——就像巴菲特在研究了一家公司多年之后终于”有资格”做出投资判断。
在社交场合中”我不知道”是否会让人觉得你”不够专业”？
可能会——但这是一种值得付出的代价。在一个每个人都在自信地谈论他们实际上不了解的事情的世界中”我不知道”反而是一种罕见的信号——它告诉聪明的听众”这个人是诚实的”。巴菲特在被问到他不了解的领域时会毫不犹豫地说”这不在我的能力圈内我不够了解来发表有价值的意见”。他的声誉不仅没有因此受损反而因此增强了——因为当他真正发表意见时人们知道”他说的是他真正了解的东西”。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的意见不值钱——因为你不知道他哪些意见是有根据的哪些是在装。一个愿意说”这个我不知道”的人的意见非常值钱——因为当他说”知道”的时候你可以信任他。
这种”通过承认无知来建立信任”的机制和信任的复利完全一致。每一次你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你都在往你的信任账户中存入一笔存款——因为你在告诉对方”我宁可承认无知也不愿意用虚假的自信来误导你”。在长期中这种诚实会让你的意见变得更有价值——因为人们知道你只在真正有把握的时候才会开口。维特根斯坦的沉默不只是一种哲学原则——它是一种建立长期信任和声誉的最有效的策略之一。
本文参考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1921年出版）及芒格关于认知诚实的公开论述整理。如果这篇文章帮你在下一次”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的冲动中选择了沉默，欢迎关注公众号「柔和谦卑 履责 求知」。
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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