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思维:为什么专业投资者也会在最高点买入
“人们习惯透过后视镜看市场,而且多半只盯着刚刚驶过的那一段。”
——沃伦·巴菲特
一、91%与13%
如果你以为只有散户才会在高点买入、在低点卖出,那就大错特错了。
巴菲特在2001年的《财富》杂志演讲中,展示了一组令人难以置信的数据。1971年,正值”漂亮五十”当道、市场狂热高涨,美国私人养老金基金信心十足——它们把当年净现金流的91%投入了股市。
91%。这是历史最高点。
几年后,市场陡然下跌,股票变得便宜得多。那些养老金经理怎么做的呢?
1974年,他们只把13%的新资金投入股市。
| 年份 | 养老金投入股票的现金流占比 | 市场状况 |
|---|---|---|
| 1971 | 91%(历史高点) | 市场高估 |
| 1974 | 13% | 市场严重低估 |
股票贵的时候疯狂买入,股票便宜的时候拒绝买入。这不是散户的专利——这是管理着数十亿美元的专业机构投资者做的事。
二、汉堡悖论
巴菲特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拿我自己来说,我这辈子都会吃汉堡。汉堡降价时,我们家就要唱《哈利路亚合唱》;涨价了,我们简直快哭出来了。生活中的大多数商品都是这样:越便宜越高兴。唯独股票不是——价格跌了,能买到更多了,人们反而更嫌弃它了。”
这段话看似简单,实际上揭示了人类投资行为中最根本的悖论:
我们在消费品市场上是理性的——买打折的东西让我们高兴。
但在投资市场上完全非理性——买打折的股票让我们恐惧。
为什么?因为消费品的价值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汉堡就是一个汉堡,无论价格如何变化,你知道它能填饱肚子。但股票的价值是抽象的——一只下跌的股票到底是”打折的好东西”还是”正在暴露的问题”?你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性触发了一个古老的心理机制:用过去来推断未来。股票涨了,就觉得未来还会涨,于是买入。股票跌了,就觉得未来还会跌,于是卖出。巴菲特给这种思维起了一个精准的名字:后视镜思维(rearview mirror investing)。
三、”将军打上一场战争”
巴菲特还用了另一个比喻来描述后视镜思维:”将军打上一场战争”(generals fighting the last war)——用上一场战争的战术应对新的战场。
1971年的养老金经理在做什么?他们在”打1960年代的战争”。1960年代是一轮令人陶醉的牛市,”漂亮五十”的概念让人觉得只要买入大公司就能躺赢。这段经历写进了他们的后视镜。所以当1971年市场看起来还不错时,他们把91%的钱丢了进去——因为后视镜里的景象告诉他们:股票总是涨的。
到了1974年,后视镜里的景象变了。1973-1974年的暴跌让所有人心有余悸。股价更低了,估值更合理了,但养老金经理反而不敢买了——因为后视镜里全是下跌的画面。
这种行为让巴菲特特别困惑的原因是:养老金经理按理说应该是所有投资者中最有长期视角的一群人。 他们管理的资金不是明天要用的,不是明年要用的,甚至不是十年内要用的。他们的投资期限可以是三十年、四十年。如果有人应该在低点从容买入,就是他们。
可他们的行为和散户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拿着更高的报酬。
四、1979年的文章,2025年的回响
巴菲特在1979年亲自上阵。当时道琼斯指数已从高点大幅下跌,股价便宜得几乎在”大喊快买我”。他在《福布斯》杂志上撰文,标题是《你要为一片欢腾的共识付出很高的代价》。
他在文中指出:”养老金经理们依然死死盯着后视镜做决策。这种’将军打上一场战争’的方式,过去已经带来高昂损失,这次很可能也不会例外。”
他的论证简洁得让人无法反驳:1978年,道琼斯指数的平均账面价值约为850点,账面收益率约为13%。同期优质公司债的收益率约为9.5%。
“未来20年,是选一组年收益率9.5%的公司债?还是选一组以账面价值买入、账面收益率约13%的道指成分股?这问题本身就给出了答案。”
但巴菲特立即补充了一句极其诚实的话:
“如果你当年真的读了那篇文章并买了股票,那你接下来的三年一定会非常难熬——真的非常难熬。我那时候不擅长预测短期市场,现在也一样。我从来不知道未来六个月、一年,甚至两年市场会怎么走。”
1979年买入的投资者,到1982年才开始看到回报。三年的等待。三年的账面亏损。三年的后视镜告诉你”你买错了”。
但如果你熬过了这三年,接下来的十七年——1982年到1999年——道指从875点涨到了9181点。
格雷厄姆的话在这里完美地成立:”短期看,股市是投票机;长期看,它是称重机。”投票阶段可以让你难受三年;称重阶段会把三年的亏损连本带利还给你。
五、如何打碎后视镜
后视镜思维不是一种可以轻易克服的偏差。它是人类进化的产物——在非洲草原上,用过去推断未来(那个地方有狮子,以后别去那里)是一种生存优势。问题在于,金融市场的运作逻辑与非洲草原截然相反:在草原上,危险的地方你应该远离;在股市中,危险的价格恰恰是你应该接近的。
巴菲特的解决方案是量化:
“对抗非理性的最佳方式是量化。量化未必能让你脱颖而出,但至少可以让你不至于陷入疯狂。”
具体来说:
第一,用估值指标替代情绪判断。 巴菲特指标——市值/GNP比率——是他推荐的宏观估值工具。当比率低于70-80%时,市场可能被低估;当比率接近200%时,你可能在”跟疯狂的人做同一件事”。数字不会被后视镜扭曲。
第二,把股票当做企业的一部分来看,而不是屏幕上的价格。 如果你持有一家农场,你不会因为邻居说”今天你的农场只值去年的一半”就恐慌卖出。你会看今年的庄稼收成。股票也一样——看企业的盈利能力,不看昨天的股价。
第三,预先承认自己无法预测短期。 巴菲特反复说”我不知道未来六个月市场会怎么走”——这不是谦虚,这是一种心理防护。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自己能猜对短期走向,你就不会在短期走向与你不符时感到挫败。没有挫败,就没有冲动卖出。
六、后视镜的永恒循环
回顾20世纪美国股市,巴菲特在2001年演讲中归纳了一个模式:整个世纪经历了三轮大牛市(约44年)和三段停滞期(约56年)。在停滞期中——尽管美国经济持续增长——道指反而下跌了292点。
每一段停滞期的开始,都是投资者被前一轮牛市的后视镜催眠的结果。每一轮牛市的开始,都是投资者被前一段停滞期的后视镜吓跑之后的空窗。
1929 年:后视镜里全是 1920 年代的黄金岁月,全民入场,然后崩盘。
1948 年:后视镜里全是 1930 年代的大萧条,无人敢买,错过战后牛市。
1968 年:后视镜里全是”漂亮五十”的辉煌,再次全民入场,随后 17 年停滞。
1982 年:后视镜里全是 1970 年代的滞胀,无人敢买,错过超级牛市。
1999 年:后视镜里全是互联网奇迹,再次全民入场,纳斯达克崩盘。
这个模式的规律性令人震惊。每一轮周期的驱动力不同(1920 年代的工业化、1960 年代的消费升级、1990 年代的互联网革命),但投资者的行为模式完全一样:在前一轮上涨的惯性中过度乐观,在前一轮下跌的阴影中过度悲观。后视镜思维不会因为你读了多少本投资书而消失——它是嵌在人脑硬件中的,唯一能做的是用系统化的、可量化的方法来对抗它。
每一次,历史后来都变得清晰得令人尴尬。但在当时,几乎没有人能做到一件事:放下后视镜,看挡风玻璃。
这也许就是康德说的:品格是按准则行动的能力。当后视镜里的景象和你的准则冲突时——你是跟着后视镜走,还是跟着准则走?
答案决定了你是1971年91%的一员,还是1974年13%之外的少数人。
常见问题
Q:如果后视镜思维这么普遍,那市场是否永远不会有效定价?
A:格雷厄姆的”称重机”比喻暗示:长期来看,市场确实会回归合理定价——只是过程可能非常慢。短期的”投票机”阶段受后视镜思维驱动,可以持续数年。但企业的真实盈利能力最终会反映在股价中。这就是为什么巴菲特的方法需要极长的时间框架——他不试图在投票阶段获胜,而是等待称重阶段。对于普通投资者来说,这意味着你不需要预测短期市场方向(这几乎不可能做到),你需要做的是确保自己持有的资产在长期称重阶段经得起检验。如果你持有的是低估值、高质量的企业或者低费用的宽基指数基金,时间会替你完成从”投票机”到”称重机”的转换。
Q:有没有简单的方法判断自己是否在”看后视镜”?
A: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过去三年的市场走势完全反过来(牛变熊或熊变牛),我的当前判断会改变吗?如果答案是”会”——那你的判断不是基于基本面分析,而是基于后视镜。真正的基本面判断——企业估值、行业结构、利率水平——不应该因为过去三年的走势是涨还是跌就改变方向。如果你发现自己的判断会随着市场走势变化而变化,那你需要回到第一性原理重新建立分析框架,而不是继续跟着后视镜走。
延伸阅读:
- 巴菲特论股市1999 — 利率重力与两个17年周期的完整拆解
- 价值投资者如何在牛市中生存 — 当后视镜思维支配市场五年
- 伟大行业≠伟大投资 — 后视镜的另一个表现:用行业叙事替代企业分析
本文基于巴菲特2001年《财富》杂志演讲整理。养老金数据来源于演讲原文(公开文献)。所有分析仅为教育目的,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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