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利的重新发现:1924年那本改变市场的薄书

复利的重新发现:1924年那本改变市场的薄书

“这些研究的结果,是一个失败的记录——事实无法支持原先的理论假设。”
——埃德加·劳伦斯·史密斯,《普通股作为长期投资》第一句话


一、一个失败的假设

1924年,银行家埃德加·劳伦斯·史密斯(Edgar Lawrence Smith)出版了一本极薄的小册子,名为《普通股作为长期投资》(Common Stocks as Long Term Investments)。

他原本打算证明一个当时看似不言自明的命题:在通胀时期,股票表现更好;在通缩时期,债券更占优势。这个假设合情合理。彼时的投资界把股票视为高风险的投机工具,而债券则是稳健的绅士之选——两者泾渭分明,适用于不同的经济环境。

然而,当史密斯翻阅了1866年至1922年长达五十六年的证券价格数据后,他发现事实无法支持这个假设。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大多数研究者在数据不支持假设时,会悄然放弃这个课题——毕竟一本”我的假设错了”的书,很难找到出版商。但史密斯做了一件极难的事情。他在书的第一句话里坦白了失败,然后写道:”然而,我们所汇集的事实本身,似乎仍值得进一步探究。既然它们无法验证我们原本希望的结论,那就放开成见,看看它们最终会导向何方。”

七十七年后,巴菲特在2001年的《财富》杂志演讲中引用了这段话,并评论道:”史密斯是一位聪明人,而他做的事情,几乎是世上最难的事之一。”


二、达尔文的三十分钟法则

为什么说”放弃自己的假设”是最难的事?

巴菲特在同一场演讲中引用了达尔文的一个习惯:每当遇到某个新发现与自己深信不疑的结论相矛盾时,达尔文会强迫自己在三十分钟内把它记录下来——因为他深知,人的大脑会像排斥移植器官一样,自动把”异见”拒之门外。

这不是软弱,而是人类认知结构的基本特征。心理学家把它叫”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芒格把它列入人类误判心理学的核心清单,凯恩斯更是在一个世纪前就精确地描述了它的投资后果。

我们天性中倾向于坚持自己的信念,尤其当这些信念刚好受到近期经验的强化时。这种倾向,是长期牛市或漫长停滞期出现非理性行为的心理根源。一位投资者在连续五年的牛市中形成的”股票总是涨的”信念,与另一位在连续五年熊市中形成的”股票就是赌博”信念,在认知结构上完全对称——都是后视镜思维。

史密斯之所以值得尊敬,正因为他在数据与信念相矛盾时,选择了服从数据。他不是更聪明,而是更诚实。


三、被凯恩斯点燃的发现

史密斯的书最初无人问津。改变一切的,是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1925年,凯恩斯为这本小册子撰写了一篇书评。正是这篇书评让《普通股作为长期投资》从默默无闻变成华尔街人手一册。凯恩斯写道:

“或许史密斯先生最重要的观点——也无疑是他最具新意的观点——是这样的:管理良好的工业公司,通常不会把全部利润分配给股东。在盈利较好的年份——甚至可以说几乎在所有年份——它们都会保留一部分利润,再次投入到企业中。因此,一项稳健的工业投资之中,实际上蕴含着某种复利效应。”

这段话看似平淡,实际上揭示了一个在当时被几乎所有人忽视的真相:股票优于债券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股价会”涨”,而是因为企业会把赚到的钱的一部分留下来,再去赚更多的钱。

债券的逻辑是线性的——你借出一百元,每年收到固定利息,到期拿回本金。你的回报在签约那一刻就已经确定。

但股票的逻辑是非线性的——你买入一家企业的一部分,企业今年赚了十元,拿出四元分红,留下六元再投入生产。如果这六元能产生与原始资本相当的回报率,明年的利润基数就不再是十元,而是更多。年复一年,留存利润成为新的本金,产生新的利润,利润又产生利润——这就是凯恩斯所说的”复利效应”。

这个洞察,后来成为格雷厄姆、巴菲特整个投资哲学的基石之一。


四、从发现到疯狂

但凯恩斯在同一篇书评中留下了一个极为关键的警告。

他写道:”将归纳自过去经验的论据,直接用于预测未来,是件危险的事——除非你能分辨清楚,过去之所以如此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换言之:复利效应是真实的,但它成立需要特定条件——企业必须有能力以合理的回报率再投资留存利润,而且股票的买入价格必须合理。如果你在价格已经高到荒谬的时候买入,即使企业本身仍在复利增长,你的投资回报也可能很差。

这个警告被1920年代的投资者完全忽视了。

史密斯的发现像火种一样点燃了华尔街。投资者蜂拥进入股票市场,他们的逻辑是:既然股票长期优于债券,那就应该尽可能多地持有股票。这个推理的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却致命地忽略了价格。

在史密斯发表研究成果的1924年,股票的收益率确实高于债券——这正是他的数据所覆盖的历史时期的特征。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资金涌入股市,股价被不断推高,股票的收益率先是降到与债券持平,最终远远低于债券。

巴菲特在2001年演讲中精确地概括了这个过程:1925年时,少数人因正确的理由入场——因为股票确实便宜且复利效应真实存在;而到了1929年,多数人却因错误的动机蜂拥而至——仅仅因为股价上涨得飞快,上涨本身就成了买入的理由。

一个真实的洞察,被扭曲为一种信仰,最终变成一场灾难。


五、”宿醉”的代价

1929年10月,股市崩盘。接下来的三年里,道琼斯指数从381点跌到41点,跌幅89%。

但故事并没有在这里结束。更深刻的损害不是账面亏损,而是心理创伤。

到1948年——距离崩盘已经过去整整十九年——美国的经济规模已远超1929年水平。1940年代的人均GDP增幅是整个20世纪最高的,达到50%。与此同时,股票的股息收益率高出债券的两倍以上。换句话说,史密斯在1924年发现的那些让股票优于债券的条件——高收益率、合理估值、企业复利——此时不仅再现,而且比五十六年前更加强劲。

然而,大多数投资者视而不见。他们依然被1929年至1933年那场惨烈的崩盘所笼罩,迟迟不敢重返市场。道指在整个1940年代几乎原地踏步,直到人们终于忘记了恐惧。

这是后视镜思维的另一面。牛市时,后视镜让人相信”股票永远涨”;熊市后,同一面后视镜又让人相信”股票就是赌博”。两种判断都是错误的,而错误的根源相同:用刚刚驶过的那段路来预测前方的弯道。

巴菲特把这种现象比作”将军打上一场战争”——用上一场战争的战术应对新的战场,最终付出惨痛代价。


六、百年来的同一个错误

如果你以为这只是历史故事,那就低估了人性的惯性。

回顾20世纪美国股市,巴菲特在2001年演讲中归纳出一个惊人的模式:整个世纪经历了三轮大型长期牛市,累计约44年,道指上涨超过11,000点;同时也有三段合计56年的停滞期,在这56年里,尽管美国经济取得了长足进步,道指反而下跌了292点。

在一个充满活力、全民聚焦赚钱的国家,怎么会出现三段持续多年、合计超过半个世纪的停滞?原因只有一个:投资者反复犯下同一个错误——习惯透过后视镜看市场,而且多半只盯着刚刚驶过的那一段。

1920年代末,人们被上涨迷住了眼;1930年代末,人们被下跌吓破了胆。1960年代末,又一轮狂热;1970年代末,又一轮绝望。1990年代末,互联网泡沫让每个人都相信”这次不一样”;2008年金融危机后,同样的绝望再次笼罩市场。

每一次,事后回头看,答案都清晰得令人尴尬。但在当时,几乎没有人能做到史密斯做到的那件事——放弃自己的成见,让数据说话。


七、”复利”的正确使用方式

史密斯在1924年发现的复利效应并没有过时。一百年后,它仍然是理解股票长期回报的核心机制。问题从来不在于复利本身,而在于投资者如何使用这个知识。

凯恩斯的警告今天读来仍然振聋发聩:如果你不能分辨”过去之所以如此的根本原因”,就不要简单地把过去的结论搬到未来。股票长期优于债券,前提是你以合理的价格买入管理良好的企业。当价格已经严重偏离企业的内在价值时,即使复利效应依然在运转,你的实际回报也可能令人失望。

更具体地说,复利效应依赖三个前提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企业必须有能力以合理的回报率再投资留存利润。 如果一家企业赚了钱却找不到好的再投资机会——无论是因为行业饱和、竞争加剧还是管理层挥霍——留存利润就不会产生复利,反而可能被浪费。巴菲特多次强调,他最看重的指标之一是净资产收益率(ROE),因为它衡量的正是企业把赚到的钱再变成更多钱的能力。

第二,买入价格必须合理。 即使一家企业每年以15%的速度增长留存利润,如果你在市盈率80倍时买入,未来十年的回报可能仍然是负数——因为估值的回归会吞噬掉全部的复利增长。这正是1999年买入思科、2021年买入某些高估值科技股的投资者所经历的。

第三,投资者必须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 复利效应的威力在于时间的积累。巴菲特99%以上的财富是在50岁之后赚到的,不是因为他50岁以后变聪明了,而是因为复利的指数曲线在后半段才开始陡峭。如果你在牛市的第三年追高买入、在熊市的第一年恐慌卖出,即使买的是最好的企业,也享受不到复利的好处。


八、诚实比聪明更稀缺

回到史密斯本人。

他之所以能做出这个发现,不是因为他比同时代的人更聪明,而是因为他比大多数人更诚实。在数据否定了他的假设时,他没有篡改数据、没有选择性引用、没有换一个假设重新跑一遍——他只是如实记录了自己的失败,然后追问:”既然我的假设是错的,那数据到底在说什么?”

这种品质,达尔文有,凯恩斯有,巴菲特和芒格也有。芒格说:”我这辈子遇到的聪明人中,没有一个不大量阅读的。”但他同样说过一句更尖锐的话:”承认自己不知道,是智慧的开端。”

对投资者来说,最危险的不是不知道复利的存在,而是以为自己理解了复利就可以忽视价格、忽视风险、忽视自己认知的局限。史密斯的书提醒我们:复利效应是真实的,但它不是免费的午餐——它需要时间、耐心、合理的价格,以及在自己的假设被推翻时承认错误的勇气。

1924年那本薄册传递的最深刻教训,或许不是”股票长期优于债券”,而是:一个诚实面对数据的人,比一千个聪明但固执的人,更有可能接近真相。


常见问题

Q:史密斯的研究结论——股票长期优于债券——在今天还成立吗?

A:复利效应作为经济机制仍然成立,但它的实现取决于三个前提:企业具备以合理回报率再投资留存利润的能力、买入价格合理、投资者拥有足够的持有时间。当这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时,股票的长期表现大概率优于固定收益类资产。但当估值过高时——如1929年、1999年或2021年部分市场——这个结论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变对”。关键不是结论本身,而是凯恩斯的警告:你必须分辨清楚”过去之所以如此的根本原因”。

Q:普通投资者如何避免”后视镜思维”?

A:巴菲特的建议是”量化”——用具体数据而非情绪来判断估值是否合理。他推荐的工具包括市值/GNP比率(市场整体估值水平的宏观指标)和企业的净资产收益率(微观层面复利能力的衡量)。除了量化工具,另一个有效的方法是阅读历史。当你知道1971年养老金经理把91%的钱投进股市、而1974年股票更便宜时却只投了13%,你就更容易在自己犯同样错误时意识到它。


延伸阅读:
- 巴菲特论股市:1999年的预言与当下的镜像 — 利率重力与两个17年周期的完整拆解
- 巴菲特指标:市值/GNP比率的应用与局限 — 估值锚点的量化方法
- 高胜率不是护城河 — 企业可持续竞争优势的判断框架


本文基于巴菲特1999年与2001年在《财富》杂志发表的两场演讲整理分析,原始演讲内容为公开文献。文中引用凯恩斯1925年书评原文。所有分析仅为教育和方法论探讨,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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