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斯密的两只手:看不见的手与看得见的偏差

亚当·斯密的两只手:看不见的手与看得见的偏差

“We are not primarily rational beings; we are primarily emotional beings who have the capacity for reason.”
—— 亚当·斯密(大意,来自《道德情操论》)


两本书,两只手

大多数人只知道亚当·斯密的《国富论》(1776年)和他的”看不见的手“概念。但斯密在17年前先写了另一本书:《道德情操论》(1759年)。他自己认为这本书比《国富论》更重要。

《国富论》的核心概念是”看不见的手”——人是自利的,自利行为通过市场机制自动达成最优配置。《道德情操论》的核心概念可以称为”看得见的偏差”——人是情感的,情感驱动了大部分行为,包括那些看起来是”自利”的行为。

这两本书构成了对人类经济行为最完整的描述,但后世的经济学只继承了前一半而忽略了后一半。这种片面的继承导致了现代经济学对”理性人”的过度假设——一个被斯密自己明确否定过的假设。

斯密比Kahneman早了200年就发现了行为经济学的核心问题。Kahneman在2002年获得诺贝尔奖的研究——人类系统性地偏离理性、受到各种认知偏差的影响——在斯密1759年的著作中已经有了清晰的描述。不同的是斯密用哲学语言而非实验数据来表达这些发现。


“看不见的手”——市场长期有效的基础

斯密观察到每个人在追求自己的利益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去促进一个并非他本意的目标。翻译到投资语言:当无数投资者各自追求自己的利益(赚钱),他们的集体行为通过价格机制把资源配置到了最高效的用途上。

好公司盈利增长,吸引投资,股价上涨,公司获得更多资本继续增长——正循环。坏公司盈利下滑,投资者卖出,股价下跌,公司失去资本最终被淘汰——负循环。长期来看这只看不见的手确保了好公司的价格趋向其真实价值,坏公司同样如此,整个市场长期向上因为人类持续创新和创造价值。

这就是巴菲特说”长期投资总是赢”的理论基础,也是指数基金有效的理论基础。如果你相信看不见的手,你就相信长期市场会上涨(因为人类会继续创造价值),指数基金长期有效(因为它捕获了”人类整体创造的价值”),安全边际长期有效(因为价格终将回归价值)。

但这只手有一个关键的限定条件:“长期”。 看不见的手在长期中推动市场走向效率,但它不保证在任何一个特定的短期时段内市场是有效的。这个限定条件被很多人忽视了——他们把”长期有效”误读为”始终有效”,然后在面对短期市场的疯狂时感到困惑。

理解”长期有效”和”始终有效”之间的区别对投资者至关重要。”始终有效”意味着你永远不能打败市场——任何试图选股或择时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长期有效”则留下了一个重要的空间:在短期内市场可能严重偏离效率,而那些能识别偏离并在偏离中保持冷静的人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这正是价值投资的全部基础——它不否认市场长期有效,它利用市场短期无效。


“看得见的偏差”——市场短期无效的来源

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描述了人类至少四种系统性偏差,每一种在今天的投资中仍然活跃。

第一种:”公正旁观者”被情绪淹没。 斯密提出人类内心有一个”Impartial Spectator“——公正旁观者——可以从第三人称视角审视自己的行为。但大多数时候这个旁观者被情绪淹没了。你知道”追涨是错的”,你的公正旁观者在说”别买”,但你的情绪在说”所有人都在赚,快买”。大多数时候情绪赢了内在记分牌就是斯密的”公正旁观者”的现代版本——一个内在的评价标准,不受外部情绪控制。

第二种:高估自己的能力。 斯密观察到人类天然地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风险,这导致了过多的投机行为。这就是邓宁-克鲁格效应在200年前的版本。在斯密的时代,过度自信的人投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在今天,过度自信的人用100倍杠杆交易加密货币。自信的载体变了,自信的心理结构一个字都没变。

第三种:被”同情”驱动而非理性。 斯密描述了人类强大的”同情”(sympathy)能力——我们天然地感受他人的感受、模仿他人的行为。这就是社会认同和从众在200年前的版本。当所有人恐惧时你也恐惧——不是因为你分析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感受到了”别人的恐惧。斯密的洞察比现代行为经济学更深刻的一点是:他认为”同情”不仅仅是一种偏差,它也是社会凝聚力的基础。只是在金融市场中,这种本来有益的能力变成了一种系统性的错误来源。

第四种:时间偏好——短视。 斯密观察到人类天然地高估当下的满足、低估未来的满足。这就是延迟满足问题在200年前的版本。今天的一杯咖啡感觉比10年后的10万元”更实在”——即使理性告诉你10年后的10万元价值远大于今天的一杯咖啡。这种短视不是”愚蠢”,而是进化的产物:在不确定的原始环境中,”现在就吃”比”等以后再吃”是更安全的策略——因为你不确定明天还有没有食物。但在现代金融环境中这种本能成为了复利的最大敌人。复利要求你放弃当下的消费来换取未来更大的回报,而你的进化本能在每时每刻都在低语:”现在花掉吧,未来太不确定了。”

斯密的这个观察让我们理解了为什么储蓄率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此困难。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应该存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而是因为知道和做到之间横亘着一个进化形成的心理障碍:当下的满足在你的大脑中被赋予了远高于未来满足的权重。克服这个障碍不能靠意志力(意志力会在每天几百次的”花还是存”的决定中被消耗殆尽),只能靠系统——比如自动转账,在你还没来得及”感受”到那笔钱的诱惑时就把它转走了。


“两只手”的投资框架

投资者需要同时理解两只手。长期来看看不见的手让市场有效——价格趋向价值,好公司被奖励,坏公司被淘汰。你的长期策略应该基于这个信念:买入好公司长期持有,让复利做剩下的事。

短期来看看得见的偏差让市场无效——价格受情绪、叙事从众驱动,可能远偏离价值。你的短期策略应该利用这个现实:在悲观时买入,在狂热时不参与

巴菲特的整个投资方法就是”利用短期的偏差、捕获长期的效率”。短期里市场先生犯病给出远低于价值的价格,巴菲特买入。长期里看不见的手推动价格回归价值,巴菲特获利。没有”偏差”就没有买入机会。没有”效率”就没有回归的保证。两只手缺一不可。


为什么斯密比大多数现代经济学家更懂投资

现代经济学继承了《国富论》但忽略了《道德情操论》。有效市场假说(Eugene Fama,1970年)把”看不见的手”推到了极端,认为市场在所有时间都是有效的,价格始终反映了所有可用信息,因此没有人能”打败市场”。

但如果Fama认真读了斯密的《道德情操论》,他会知道斯密自己从来不认为人类是完全理性的。斯密从来不认为市场是完全有效的。他只是认为在长期中自利行为的集体效果趋向于效率,但短期里人类的情感和偏差会导致大量的”无效”。

芒格的方法更接近斯密的原始视角而不是Fama的极端版本。市场长期有效所以好公司长期被奖励。市场短期无效所以在恐慌中可以买到便宜货。人类有偏差所以你需要系统来对抗偏差。但人类也有”公正旁观者”所以你可以训练自己更理性

这个四重认识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投资世界观。它既不像纯粹的有效市场信徒那样天真(”市场永远是对的”),也不像纯粹的行为金融学信徒那样愤世嫉俗(”市场永远是错的”)。它说的是:市场既是对的也是错的,取决于你看的时间尺度。你的任务是利用短期的错误来获取长期的正确。

这个世界观的实操含义非常具体。首先你需要一个长期策略建立在”看不见的手”的信念之上——定投指数基金就是”相信人类长期会继续创造价值”的最简单表达。其次你需要一套纪律来利用”看得见的偏差”——当市场因为恐慌给出极低的价格时你需要有现金勇气去买入,当市场因为狂热给出极高的价格时你需要有纪律去不参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需要持续对抗你自己的”看得见的偏差”——因为你不是站在偏差之外的旁观者,你自己就是偏差的一部分。你的”公正旁观者”需要不断被唤醒和训练——通过478呼吸、通过清单、通过内观三问、通过季度复盘

斯密250年前就看到了这一切。他同时看到了人类的理性潜力和非理性本能,然后说:两者都是真实的,你的任务不是假装非理性不存在,而是建立制度和习惯来约束它。这个智慧在投资领域的翻译就是:不要否认你会恐慌,而是建立一个让你恐慌时仍然不会做出致命行为的系统。


一句话总结

亚当·斯密在250年前就给了投资者一个完整的框架:“看不见的手”让市场长期有效——这是你长期策略的基础。”看得见的偏差”让市场短期无效——这是你短期机会的来源。

理解两只手你就理解了投资为什么”简单但不容易“——简单因为长期有效(看不见的手),不容易因为短期充满偏差(看得见的偏差),而你自己也是偏差的一部分


延伸阅读:
- 亚当·斯密的公正旁观者 — 斯密的”内在记分牌”原型
- 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 — 比《国富论》更重要的那本书
- 投资者的敌人是自己 — 斯密的”看得见的偏差”在投资中的具体表现


常见问题

问:”看不见的手”是不是意味着政府不应该干预市场?

这是对斯密最常见的误读。斯密本人在《国富论》中多次论述政府的必要职能:国防、司法、公共基础设施和教育。他反对的不是政府本身,而是政府替代市场做微观经济决策(如设定价格、授予垄断特权)。在投资语境中,这意味着制度环境(法治、产权保护、信息披露)是市场有效运行的前提,而非市场的对立面。

问:如果”看得见的偏差”总会扭曲市场,那价值投资还有用吗?

恰恰因为偏差存在,价值投资才有机会。如果市场永远正确,所有资产都会被精确定价,就不会有低估或高估。偏差制造了价格偏离价值的窗口,而价值投资者的工作就是在这些窗口中行动。斯密的两只手告诉你:短期的偏差是你的机会,长期的回归是你的保障。

本文参考 Adam Smith《The Wealth of Nations》(1776)及《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1759)整理。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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