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回投资：Mark Spitznagel的「道」与奥地利学派的耐心
“The roundabout way is the shortest way home.”
—— Böhm-Bawerk（奥地利经济学派）
一个反直觉的框架
Mark Spitznagel是Nassim Taleb的长期合作伙伴、Universa Investments的创始人。他的基金专门做”尾部风险对冲”——在市场崩盘时赚大钱，在正常时期花小钱买保险。
他在《The Dao of Capital》中融合了三个看似无关的思想传统：奥地利经济学派的迂回生产理论、道家哲学的”以退为进”、以及尾部风险对冲的现代金融实践。这三者的共同点是：短期看起来”低效”或”在退”，长期产出远超”直接”路径。
这个融合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从三个完全独立的知识传统中提取了同一个规律——如果一个规律在经济学、哲学和金融实践中都被独立验证了，它大概率反映了某种深层的真理。
迂回生产：越”间接”产出越高
Eugen von Böhm-Bawerk（1851-1914，奥地利经济学派核心人物之一）发现了一个基本的经济规律：越”间接”的生产方式虽然前期投入更多时间但最终产出更高。
徒手捕鱼不需要任何前期投入今天就能吃，但永远只有每天两条鱼。先花一天做鱼竿再捕鱼需要一天的”投资”，但从第二天开始每天能捕10条。先花30天做渔网再捕鱼需要整整一个月的”投资”——在这30天里你一条鱼都没有，看起来完全在”浪费时间”——但从第31天开始每天能捕200条鱼。
关键洞察是：做渔网的人在前30天看起来是”效率最低”的——徒手者每天都有鱼吃，他一条都没有。但从第31天开始他的累计产出会迅速超过所有人。这种”先投资于工具和能力，再用工具和能力去获取回报”的方式就是”迂回”。它不是更长的路——它是通往更高产出的唯一路径。
这个规律在所有层面都成立。个人层面：先花四年上大学（不赚钱）然后终身收入更高。企业层面：先投入研发（烧钱）然后产品竞争力更强。国家层面：先投资基础设施（大笔支出）然后经济增长更快。投资层面也一样。
Böhm-Bawerk的洞察之所以深刻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悖论：在人类的所有活动中效率最高的方式几乎总是看起来最”浪费”的方式。 做渔网的人在前30天看起来是最低效的——他一条鱼都没有而徒手者每天都有两条。但任何一个能够做乘法的人都知道从第31天起渔网者将以压倒性的优势超越所有其他人。问题在于大多数人的心理无法忍受那”什么都没有”的30天——尤其当他们看到旁边的人每天都在”收获”的时候。这种对”即时可见成果”的渴望是人类在进化中形成的本能，但在需要长期积累的领域中它是你最大的敌人。
迂回投资的逻辑
Spitznagel把Böhm-Bawerk的迂回生产翻译到投资领域。
大多数人的投资路径是”直接”的：有钱就立刻投入市场赚取当前可用的回报。优点是马上”在做事”心理满足感强。缺点是不考虑估值不考虑周期，可能在高点买入回报平庸。
Spitznagel和巴菲特的路径是”迂回”的：有钱先积累现金，等待危机，在所有人被迫卖出时买入。优点是买入价格极低、安全边际极大、长期回报极高。缺点是等待期心理极度痛苦——什么都没做，账户不动，朋友在赚钱你在”浪费时间”。
迂回路径就像做渔网：前30天你一条鱼都没有。但第31天——危机来临——你的”渔网”（现金加建设性偏执）让你捕到别人100倍的鱼。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微妙之处：迂回路径的”等待”不是被动的空等——它是主动的准备。在等待现金积累的同时你应该在做三件事：阅读以建立知识复利和扩大能力圈；建立清单和执行意图为危机来临时做好”自动反应”的准备；研究”你想在危机中买什么”列出你的”购物清单“。这就是”做渔网的30天”——你不是在闲着，你是在为第31天做最充分的准备。
巴菲特：最伟大的”迂回投资者”
巴菲特可能是历史上最伟大的”迂回投资者”，虽然他从未使用过这个术语。
在市场正常时他积累现金、阅读、等待。别人全仓追逐回报说”不能让钱闲着”。在市场高估时他的现金比例更高，”找不到好机会”。别人FOMO追入泡沫。在市场崩盘时他大举买入，用积累的现金以极低价格购入极好的资产。别人被迫卖出因为杠杆、赎回或恐慌。
2008年的数字最能说明问题。巴菲特在危机前手持数百亿现金被批评”过度保守”——华尔街嘲笑他”已经落伍了”。危机来临他投入了几十亿买入高盛、通用电气、比亚迪以极优条件。这些投资后来赚了数十亿利润。如果他在危机前把现金全部投出去（”直接路径”），他在危机中就没有弹药无法做这些交易，长期回报会显著降低。
“等待”本身就是投资。 它是在为未来的”迂回回报”积累弹药。巴菲特持有现金不是因为他”不敢投资”——而是因为他在有意识地走迂回路径：先积累弹药（现金），等待机会（危机），然后在别人被迫卖出时以极低的价格买入。这和做渔网的逻辑完全一样：前期的”不捕鱼”是为后期的”捕100倍鱼”做准备。
道家哲学的投资翻译
Spitznagel选择用”道”来命名他的书不是因为它听起来有异域风情，而是因为道家哲学和迂回投资之间存在精确的对应。
老子《道德经》第22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翻译到投资：曲则全——走弯路（等待）反而保全了资本。洼则盈——处于低位（持有现金被嘲笑”保守”）反而在机会来时”注满了”。少则得——做得少（极少交易）反而得到了更多。多则惑——做得多（频繁交易）反而困惑了。
芒格的”60年4次出击”就是”少则得”的终极实践。他做得极少但每一次都极精确、极重仓、长期持有。大多数人做得极多但大多数交易的净效果是负的——因为摩擦成本和行为差距叠加在一起把活跃交易的理论优势全部吃掉了。
道家哲学和奥地利经济学派之间的这种共鸣不是Spitznagel牵强附会的结果——它反映了一个深层的认识论上的一致性。两个传统都认为表面上的”效率”经常是真正效率的敌人。老子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最柔弱的东西驾驭最坚硬的东西。水看起来是最”弱”的——它没有形状、没有硬度、向下流。但长期来看水能穿石、能切割峡谷、能改变地貌。投资中的”等待”就是水——短期看它是”最弱”的策略（什么都不做、没有回报），但长期来看它是最强的策略（在机会出现时有弹药、有准备、有冷静的头脑）。
道家的”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它是”不做不必要的事”。在投资中大多数交易是不必要的。如果你把不必要的交易全部去掉，剩下的那几次真正重要的买入和卖出决定了你一生的回报。
迂回投资的心理代价
迂回投资的代价极高——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人做不到。
等待的焦虑是最大的代价。别人在赚钱你在”什么都不做”。你的账户数字不动而朋友的账户在增长。你的大脑在告诉你”你在犯错你在落后你在浪费时间”。行动偏差让你极度渴望”做点什么”——任何事——来缓解这种焦虑。
被嘲笑是第二大代价。”你怎么还不投？现金放着通胀吃掉了。”当所有人都在赚钱而你持有现金时你需要一种非凡的独立性来不受影响。巴菲特在1999年不买科技股被嘲笑了三年——“他老了不懂新经济”。但三年后泡沫破裂证明他是对的。
自我怀疑是第三大代价。”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太保守了？也许危机不会来？”这种自我怀疑在等待的第二年和第三年最强烈——因为你已经等了很久但机会还没来，而你失去的复利成本在每天增加。
有一个关于FOMO的反直觉事实值得深入理解：即使危机永远不来你的等待也不是完全白费的。 你的现金在产生利息（虽然不多），你在等待期积累的知识和研究在持续增值，你建立的清单和系统在危机来不来的情况下都有价值。更重要的是你通过”等待”训练了你的耐心肌肉——这种耐心在你最终投入市场后仍然会为你服务。所以等待的”代价”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大，而等待的”收益”（如果危机来临的话）可能比你以为的还要大。
Spitznagel本人的基金Universa提供了一个极端的案例。他的基金在正常年份会亏一些（买看跌期权的成本），但在2020年3月的崩盘中单月回报超过4000%。大多数投资者无法忍受”连续几年小亏”等待”偶尔一次大赚”的模式——因为人脑对损失的敏感度是对收益的2.5倍。但从数学上看这种模式的长期期望值极高。你不需要复制Spitznagel的具体策略，但你可以学习他的核心哲学：接受短期的”低效”来换取长期的”超高效”。
对抗这些心理代价的方法是Trust the Process加内在记分牌。你的标准不是别人的回报而是你自己的过程是否正确。如果你的过程基于被验证的原则，结果最终会来。这些心理代价就是迂回投资者的”学费”——但和”直接投资者”在危机中亏50%相比这个学费便宜得多。
一句话总结
“曲则全。”
走弯路反而保全了资本。做得少反而得到了更多。等待不是浪费，是在做”渔网”。
当所有人都在”直接”路径上追逐当前的回报时，你在”迂回”路径上积累弹药、建设工具、等待机会。短期你看起来”落后了”。长期复利会证明：迂回是最短的路。
延伸阅读：
- 芒格的4次出击 — “少则得”的终极实践
- 现金的期权价值 — 为什么现金不是垃圾而是弹药
- 节俭悖论与奥地利学派 — 迂回生产理论的宏观经济背景
常见问题
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适用于中国投资者吗？
适用。本文讨论的原则是跨市场、跨文化的——它们基于人类心理和市场结构的普遍性，而非特定国家的制度安排。具体工具和产品可能不同（比如A股和美股的交易规则），但底层的决策逻辑和心理陷阱在所有市场中都是相似的。
读完这篇文章后，最应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把你从中获得的一个具体认知写下来，然后检查你当前的投资行为是否与这个认知一致。阅读不改变行为就只是娱乐。真正的学习发生在你把一个概念转化为一条可操作的规则，并且在下一次决策中实际使用它的时候。
本文参考 Mark Spitznagel《The Dao of Capital》及 Böhm-Bawerk 的迂回生产理论整理。不构成投资建议。
如果这篇文章帮你从”我必须现在做点什么”变成了”等待本身就是投资”，曲则全的智慧已经在为你工作了。欢迎关注公众号「柔和谦卑 履责 求知」。
「柔和谦卑 履责 求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