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谬误：我们给市场编的故事如何让我们亏钱

“We like stories, we like to summarize, and we like to simplify, i.e., to reduce the dimension of matters.”
—— Nassim Taleb

今天市场为什么涨了

打开任何一个财经网站今天的标题可能是”股市上涨因为就业数据好于预期”或者”股市上涨因为美联储释放鸽派信号”或者”股市上涨因为科技股财报超预期”。

但如果明天同样的就业数据公布而股市跌了标题会变成什么？”股市下跌因为就业数据太好市场担心美联储不降息。”同一个数据既能解释涨又能解释跌。 这说明什么？这些解释是事后编造的叙事——不是真正的因果关系。

你可能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你的大脑天生就渴望”因为所以”的结构。看到一个结果（今天股市跌了3%）你的大脑会自动搜索一个原因（贸易战升级了）然后构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故事（”因为贸易战所以投资者恐慌所以股市暴跌”）。这个故事让你觉得世界是有逻辑的、可理解的、可预测的。但实际上股市每天涨跌的原因大部分是无法归因于任何单一事件的随机噪音。

什么是叙事谬误

Taleb在《黑天鹅》中定义了叙事谬误：我们对随机事件强加因果解释的倾向——使得世界看起来比实际更有逻辑、更可预测、更容易理解。

人类大脑的工作方式是这样的：首先一个事件发生了（股市跌了3%）。然后大脑需要一个”原因”——因为我们在认知上无法忍受”没有原因”的事情。于是大脑搜索最近的新闻找到一个看起来相关的事件（”贸易战升级了”）。然后大脑构建了一个叙事（”因为贸易战升级所以股市跌了”）。这个叙事感觉”正确”于是被你锁定为事实。

但这个叙事几乎肯定是简化的甚至是错误的。股市的单日波动是由几百万个参与者的几千万笔交易共同决定的。把它归因于一个单一的新闻事件就像把一场足球比赛的结果归因于第73分钟的一次犯规——它忽略了其他所有影响结果的因素。但我们的大脑偏爱简单的因果链而非复杂的多因素分析。一个”因为A所以B”的故事永远比”B的发生受到了100个因素的共同影响其中A可能占了3%”的分析更令人满意。

叙事谬误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叙事”总是错的”——有时候确实有一个主导因素在驱动市场。它危险是因为你无法区分”叙事碰巧对了”和”叙事是事后编造的”。两者在你的大脑中感觉一模一样——都是”听起来很合理的故事”。你没有办法通过”感觉”来判断一个叙事是否真正捕捉了因果关系。

这个认知局限有一个深层的进化原因。在人类进化的大部分时间里”听到一个故事然后相信它”是一种有效的生存策略。当部落中的长者告诉你”河那边有一只老虎上次去的人没回来”你最好相信这个叙事然后远离那条河——不需要进行统计检验来验证”那条河附近遇到老虎的概率是否显著高于其他地方”。在原始环境中”宁可信其有”比”验证后再信”的生存率更高。但在金融市场中这种”宁可信其有”的倾向让你相信每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叙事然后基于它做出买卖决策——而这些叙事中大部分是事后编造的、没有预测力的噪音。

媒体的商业模式建立在叙事谬误之上

金融媒体每天需要发内容来吸引点击和广告收入。读者每天需要”理解市场”来减轻焦虑获得确定感。叙事谬误完美地满足了双方的需求——媒体提供一个每天更新的”原因”，读者获得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故事来解释他们不理解的市场波动。

如果媒体每天只写”今天市场涨了1.2%，原因未知，可能是随机波动”没有人会看。这种诚实的报道对你的投资决策最有帮助但对媒体的点击率最有害。所以他们必须编故事——即使故事是错的——因为有故事的世界比没有故事的世界更容易卖。

这就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循环。媒体每天提供叙事。你每天消费叙事。你的大脑被训练成相信”每天的市场波动都有可以识别的原因”。你开始相信”如果我能提前知道明天的原因我就能预测市场”。然后你开始追逐新闻、追逐”内幕”、追逐”专家分析”——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在一个本质上不可预测的事情上。你消费的叙事越多你对市场的理解反而越差——因为叙事给了你一种虚假的确定感让你以为你理解了实际上你不理解的东西。

这里有一个讽刺的事实：最好的投资决策往往建立在”承认不知道”的基础上而非”相信一个好故事”的基础上。 安全边际的本质就是”我不确定我的估值对不对所以我在价格上留足了缓冲”。分散投资的本质就是”我不确定哪只股票会出问题所以我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用杠杆的本质就是”我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出现极端事件所以我确保即使出现了也不致命”。所有这些好的投资策略都建立在”承认不确定性”之上——而叙事的功能恰恰是消除不确定性的感觉（虽然不确定性本身并没有被消除）。所以叙事和好的投资策略在根本上是矛盾的。

叙事谬误在投资中的三种危害

第一种危害是让你误以为市场可预测。 如果每次涨跌都有”原因”你就会相信”如果我知道下一个原因我就能预测市场”。但如果”原因”本身就是事后编造的那这个推理链就完全断裂了。你基于虚假叙事做的预测不会比抛硬币好多少——但你会因为”有了故事”而对你的预测过度自信。

第二种危害是让你追涨杀跌。 每一轮泡沫都有一个令人信服的叙事支撑。互联网泡沫的叙事是”新经济颠覆一切”。加密货币泡沫的叙事是”去中心化革命”。这些叙事在泡沫破裂后看起来荒谬但在当时听起来无懈可击——因为它们触发了你的情感（兴奋、恐惧错过）而不是你的理性。反过来每一次恐慌也有一个令人信服的叙事：”经济崩溃、衰退将持续多年、这次不一样因为……”这些叙事让你在底部卖出——而底部恰恰是你最不应该卖出的时候。

第三种危害是让你忽略概率。 一个好故事比一堆概率数字更令人信服。”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天才、产品改变世界”这种叙事听起来比”这家公司有65%的概率在5年内盈利翻倍”这种概率评估更让人兴奋。但后者更准确也更有用——因为它承认了不确定性而前者假装不确定性不存在。

对抗叙事谬误的检查清单

每次你发现自己被一个”完美的投资故事”打动时用以下问题检验自己：

这个投资论点能不能用一句话说清楚？ 巴菲特投资可口可乐的理由是一句话：”全球品牌、每天被消费、无替代品。”如果一个投资机会需要一个长长的PPT来解释为什么值得投入你可能在被叙事驱动而非被价值驱动。
如果去掉故事只看数字我还会做同样的决定吗？ 不看”这家公司正在改变世界”这个叙事只看它的营收增长、利润率、自由现金流和估值倍数——数字本身是否支持你的投资判断？数字可以被验证而故事不能。
我能不能为相反的结论构造一个同样好听的故事？ 如果你能为”应该买入”和”不应该买入”各讲一个听起来同样合理的故事那说明故事不包含真正的信息——因为它两边都能说得通。
我是否接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 今天市场涨了为什么？”不知道”——这个答案比任何事后编造的故事都更诚实也更有用。接受”不知道”让你不被虚假的因果关系误导而是去关注你真正能分析的东西——比如一家公司的基本面、它的竞争优势和当前价格相对于内在价值的折扣。这些东西不是叙事——它们是可以用数据验证的事实。把你的决策建立在可验证的事实而非不可验证的故事之上就是对抗叙事谬误最有效的武器。

还有一个实用的建议：当你发现自己被一个投资故事强烈吸引时试试”48小时规则”——等48小时再做决定。叙事的力量是即时的、情感的、冲动的。48小时足以让叙事的情感冲击力消退让你的前额叶重新评估”去掉故事之后数字本身是否支持这个决定”。如果48小时后你仍然觉得应该做这个投资——基于数字而非故事——那它大概率是一个好决定。如果48小时后你觉得”那个故事好像没有当时那么有说服力了”那你就成功地避免了一次叙事驱动的冲动决策。

常见问题

所有的分析都是”叙事”吗？

不是。叙事谬误指的是事后对随机事件的因果归因。事前基于数据和逻辑的分析是不同的——它承认不确定性、使用概率语言、可以被验证。区分两者的方法是：如果一个”分析”在事前不能被证伪（无论市场涨跌它都能”解释”）那它是叙事不是分析。如果一个分析在事前给出了可以验证的预测（”如果基本面没变价格应该在12个月内回到某个范围”）那它是分析不是叙事。

如果不看新闻我怎么了解市场？

你不需要通过新闻来”了解市场”。你需要了解的是你持有的公司的基本面——而基本面在年报和季报中不在每日新闻中。新闻告诉你的是市场先生今天的情绪。年报告诉你的是企业的真实经营状况。前者是噪音后者是信号。减少噪音输入增加信号输入是信息节食的核心原则。

如果这篇文章帮你认识到”我对市场的很多’理解’其实是事后编造的故事”，欢迎关注公众号「柔和谦卑履责求知」。本文参考Nassim Taleb《黑天鹅》及Daniel Kahneman《思考快与慢》整理。

不构成投资建议。

「柔和谦卑履责求知」